“因為，”老者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這種毒物在製備的最後階段，需要在霜降後的第一個子時，以露水調和。而那個子時，”他的竹管在沈煥的瘀痕上方虛虛描摹，“正是陰陽交替、生死模糊的時辰。服用此毒者，死後的魂魄會被凍結在最後的痛苦中，無法消散，無法轉世，成為……”
他頓了頓，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成為某種，可以被特定之人“傾聽”的存在。沈小旗，你額上的痕跡，老朽並不陌生。你昨夜，在刑部大牢門前，聽到了什麼？”
沈煥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對方知道，對方全部知道——【亡靈低語】，子時通靈，幻象中的火焰與紅蓮，以及那個在馬車中戛然而止的、被某種力量強行中斷的押解。這個老者，這個自稱“包打聽”或者與“包打聽”有關的存在，究竟是誰？是敵，是友，還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正在利用他作為棋子的第三方？
“我聽到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我聽到了價格。關於“鴆羽霜”的價格，關於買家的價格，關於……”他的目光與老者相接，“關於這條訊息的價格。”
沉默。漫長的沉默。幽藍的火焰在矮几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黑色的綢緞牆壁上，形成一幅流動的、詭異的畫卷。沈煥感到自己的脈搏在對方的眼中無所遁形，每一次跳動都在暴露他的緊張、他的恐懼、他的……決心。
“好。”老者最終開口，竹管在陶罐邊緣最後一次敲擊，發出清脆的、如同契約封印般的聲響，“老朽喜歡與聰明人交易。“鴆羽霜”的買家，確有其人。宮中頗有勢力的太監，司禮監隨堂，姓曹，名諱不便提及。三個月來，透過中間人，秘密收購原料七次，總量足以毒殺……”他頓了頓，像是在計算，“足以毒殺，三百人。”
三百人。沈煥的瞳孔微微收縮。張御史只是第一個，或者，只是被發現的第一個。在那個燃燒的紅蓮所代表的陰謀中，還有更多的、尚未被察覺的犧牲品，正在以某種規律被標記、被清除、被偽裝成“痰壅氣閉”或“心疾發作”的自然死亡。
“中間人。”他追問，聲音更加急促，“是誰？”
老者的兜帽微微抬起，幽藍的火光在那雙眼睛中形成兩點詭異的反光。“中間人，”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警告的嚴肅，“是司禮監的另一位實權人物。地位，比曹公公更高。勢力，比曹公公更深。而名字……”
他以竹管指向沈煥手中的銅錢，“名字，在這枚銅錢的背面。沈小旗，你可知這鬼臉的圖案，為何嘴角上揚至耳根？”
沈煥低頭，以指尖摩挲銅錢的背面。鬼臉在幽藍的火光中泛著一種更加詭異的、近乎活物的光澤，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嘲笑世間的一切虛偽與貪婪，又像是在……隱藏某種更加深沉的、被壓縮在笑容之後的真相。他翻轉銅錢，在邊緣的磨損痕跡中，辨認出幾個極淡的、幾乎被歲月磨滅的刻痕——那不是裝飾，而是文字，是名字，是……
“黃。”他低聲念出那個字，聲音被自己的驚愕所撕裂，“黃錦？”
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嘉靖帝最信任的內侍之一，與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並稱“帝國雙璧”的權力巨擘。如果他是“鴆羽霜”交易的中間人，如果他是曹謹的上峰，如果他是紅蓮會在宮廷中的最高代理人……那麼，沈煥所面對的，不是一個司禮監的隨堂太監，不是一處御藥房的檔案庫，而是一整座以權力為基石、以陰謀為 mortar 的、正在緩慢旋轉的黑暗帝國。
“沈小旗，”老者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帶上了一種更加急迫的、近乎驅逐的嚴肅，“子時三刻將至，市散在即。老朽再多贈一句：曹謹收購“鴆羽霜”，不是為了毒殺張御史。張御史，只是……”他頓了頓，竹管在陶罐中最後一次攪動，“只是一個，被用來測試藥效的、不幸的樣本。真正的目標，在三個月後的秋祭大典。真正的毒殺，將發生在……”
他沒有說完。幽藍的火焰在瞬間熄滅，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一切聲音、一切光線、一切存在的痕跡吞噬殆盡。沈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隻冰冷的手掌攥住，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將他拽起，推向某個更加狹窄的、更加黑暗的通道。
“走！”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他無法忽視的、熟悉的清冽——是那個灰影，那個在御藥房中救他於危難、卻始終未曾顯露真容的神秘人，“曹謹的人己經包圍了千金臺，再不走，便永遠走不了了！”
他被推著前行，在黑暗中踉蹌，卻始終沒有失去平衡。那隻手掌始終穩定地支撐在他的肘部，像是在引導一個盲人，又像是在控制一個囚徒。通道的盡頭是一線天光，雨勢己經減弱，卻有更加濃重的、帶著鐵鏽腥甜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那是血的氣息，是剛剛發生的、或者正在發生的、殺戮的氣息。
“你是誰？”他在移動中擠出這個問題，聲音被牆壁的共鳴放大，形成奇異的迴響。
沒有回答。那隻手掌在他的肘部猛然收緊，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骼，像是在懲罰他的追問，又像是在……傳遞某種更加複雜的、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情感。然後，在衝出通道的瞬間，那隻手掌驟然鬆開，將他推向雨幕，而那個聲音，那個低沉沙啞卻帶著清冽氣息的聲音，在身後留下最後一句警告：
“別追查我。別相信任何人。三日後，子時，老地方。帶上……”聲音在此處斷裂，像是有某種更加強大的力量強行掐斷了資訊的傳遞，“……帶上你父親的遺物。”
沈煥獨自跪在雨幕中，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滑落，與汗水混合，在臉頰上形成蜿蜒的溪流。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仍攥著那枚鬼臉銅錢，左手卻多了一樣東西，一樣在黑暗中、在混亂中、被對方強行塞入他掌心的物件：一枚玉珏，腰佩式，雕刻著一朵被壓縮凝固的、血色的蓮花。
紅蓮。與他在幻象中見過的、完全一致的圖騰。與曹謹腰際懸掛的、完全一致的形制。而與這枚玉珏並置的，是銅錢上那張正在嘲笑一切的鬼臉，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卻在此刻詭異融合的象徵。
他緩緩首起身，將玉珏與銅錢並置收入懷中。遠處傳來呼喝聲與腳步聲，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閃爍，將黑暗切割成無數碎片。曹謹的人正在收縮包圍圈，正在逐門逐戶地搜查，正在以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更加龐大的力量，試圖將他碾碎在這京城的雨夜之中。
但他己經得到了最重要的資訊。黃錦。秋祭大典。三百人的毒殺計劃。以及，那個在三個月後、在帝國最莊嚴的祭祀儀式上、即將被實施的、足以顛覆一切的陰謀。
沈煥以最快的速度沒入雨幕，在泥濘與汙穢中穿行，繞過三條街巷，兩次穿越同一座石橋，在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尾隨的痕跡後，才最終拐入一條更加狹窄的、連燈籠都稀少的陋巷。他的租住處在巷尾，那間被翻檢得一片狼藉的斗室，此刻卻成為他最安全的、最後的堡壘。
他沒有立即進入。而是在巷口的一堆柴草後潛伏，以雨披覆蓋身形，在寒冷與潮溼中等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首到子時的更鼓從遠處遙遙傳來，沉悶而悠長，他才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自己的視窗移動。
窗紙完好，門閂未動，一切看起來都與離開時無異。但他注意到，門檻處的灰塵有細微的擦痕，是靴底帶出的泥水在乾燥後形成的痕跡——有人來過，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有人以某種方式進入了這間斗室，又以某種方式離開，沒有留下任何暴力的跡象，卻留下了這種只有專業訓練才能辨識的、無聲的簽名。
他沒有從正門進入。而是以匕首挑開後窗的插銷，翻身入內，在落地的瞬間便矮身滾向床底，以床板為掩體，觀察室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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