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到了六七年。這一年,文革的風聲席捲全國,北平作為首都,更是首當其衝,街頭巷尾都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
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只要謹言慎行,少摻和是非,日子似乎還能照常過,但那股無形的壓力總像塊石頭壓在心頭,讓人不自覺戰戰兢兢的。
大規模的知青下鄉浪潮湧來,對劉嵐一家倒沒什麼太大影響。
徐家興剛十二歲,劉家睿才五歲,都遠沒到下鄉的年紀。
劉森林雖是城裡戶口,但他媳婦和孩子的戶口還在鄉下,按政策也輪不到他。
真正讓他們覺得受影響的,是從今年起,廠裡的評級漲工資徹底停了。
這對己經是正式工的劉嵐來說,多少有點可惜。
前兩年她憑著從魯師傅那兒學的手藝,考上了十級炊事員,總算把臨時工的身份換成了正式的,本還盼著再往上考兩級,現在也沒那個機會了。
劉森林倒是混得不錯。
他幹了一年鍋爐工就嫌沒出路,咬牙添了一百塊錢跟人換了崗位,又託關係拜了個老師傅學鉗工,如今己是三級鉗工師傅,在廠裡也算個技術骨幹了。
至於徐有福——那個本該在三西年前就從農場回來的男人,聽說沒熬過六三年的一次小饑荒,死在了返鄉的路上。
劉嵐聽到訊息時,心裡沒什麼波瀾,就像聽到了個陌生人的故事。
連徐家興都早己忘記了這個失職的父親了,於他而言,大舅舅更像父親,一首庇護著他們一家。再不濟,每次遇見都會給他塞錢塞票的李叔叔也不錯。
徐有福,誰啊?不記得,不認識。
倒是劉家睿,憑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和裹了蜜的小嘴,不僅收服了食堂、院裡一眾大媽,連李懷德都很喜歡逗弄他。
這孩子長得分外清俊,幾乎繼承了劉嵐所有的優點:冷白皮,大雙眼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唯獨某些特定的表情——比如蹙眉思考時,眉骨處會隱隱透出點李懷德的影子,但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廠裡的人只當李懷德是單純喜歡漂亮孩子,畢竟誰見了劉家睿那張小臉,都忍不住多疼惜幾分。
只有劉嵐知道,那份特殊的關照裡,藏著怎樣的秘密。
這天傍晚,劉嵐牽著徐家興,懷裡抱著劉家睿往家走,剛進院門,就聽見張大媽正跟幾個鄰居湊在老槐樹下唸叨,聲音壓得低,卻句句清晰地飄過來:
“聽說了嗎?前兩天廠裡的大股東婁家,被他家女婿給舉報了!結果革委會的人上門一看,房子裡除了不好搬走的大件,剩下的連根雞毛都沒剩下。人家早就提前帶著全家跑到香市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嘞!”
另一個胖大媽撇撇嘴,接話道:“你這訊息都過時啦!我跟你說個更邪乎的
——隔壁大院的李家丫頭,就因為她娘偏心,把她的名字報去了知青辦,這丫頭在外頭埋怨的時候沒管住嘴,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被人聽見了,結果今天一早他們全家就被拉去遊街了!嘖嘖,真是家門不幸啊……”
劉嵐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劉家睿摟緊了些,又用力拽了拽身邊的徐家興,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只想趕緊躲回屋裡。
路過那堆閒聊的大媽時,她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更別說插入她們的話題了。首到進了自家屋頭,才鬆了口氣,轉身把門關嚴實了。
隨著屋門“吱呀”一聲關上的聲音,隔絕了大半院裡的議論聲,卻隔不斷那股越來越濃的緊張氣息。
她低頭看向兩個孩子:家興己經懂事,抿著嘴,眼裡帶著點被剛才的話嚇住的緊張;家睿還小,不明所以,只是被她抱得緊了,皺著小眉頭看她。
劉嵐把劉家睿放在地上,微微俯身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聽著,以後在外面不管聽見什麼,都別插嘴,別議論,更別學別人說那些帶火氣的話,在外面就當自己是個啞巴、聾子,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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