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停了,天已黑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黏膩的悶熱。
顧江知幾乎是撞開那扇半掩的木門,踉蹌著跌入門外濃稠的夜色裡。
他狼狽走出巷口,胸口那團被羞辱的火焰,燒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來之前,他分明是帶著滿心善意想要安撫年姑娘。
只要她聽話乖乖入門,從此仰他鼻息,溫柔小意。他一定會對她好,更不會縱容正室欺負她。
可年姑娘一點都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更不理解顧家如今的微妙處境。
他搖搖頭。只覺從這一刻起,對年初九,對年家,簡直失望透頂,再不能有半分心軟。
走到侯府朱漆剝落的大門前時,顧江知的鞋子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墜在腳上。
他心情煩躁地抬手拍門,拍了足有一刻鐘,裡頭才傳來匆匆腳步聲,伴隨著急促回應,“來了來了!”
門剛一開,顧江知積壓了一路的火氣直衝天靈蓋。他抬腿就一腳踹了過去。
“哎喲!”門房老薑頭猝不及防被踹中胸口,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青石地上,痛撥出聲。
顧江知跨過門檻,居高臨下看著蜷縮在地的人,聲音狠厲,“混賬東西!上工偷懶,主子叩門也敢裝聾作啞!我看你是活膩了!這月的工錢,別想領一個子兒!”
老薑頭聞言捂著胸口,慢慢直起了腰,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看向顧江知,“主子!呵!那主子怎不問問小的剛才做什麼去了?”
顧江知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悲憤和疲憊刺得一怔。
老薑頭聲音嘶啞,顯然累得狠了,“侯爺喘不上氣,叫我去扶。廚房的柴火,叫我去劈。大夫人房裡進了耗子,叫我去逮。就連大少爺您屋裡的窗格子壞了,也是我去修的。”
一口氣說得胸口起伏,還沒吐嚕完,“這府裡上下,能喘氣幹活的就這麼幾個人,裡裡外外,跑斷腿磨破嘴!張媽病了三四日,起不來床;侯爺屋裡侍候的老陳頭,他娘沒了,告假回去奔喪,至今沒個人頂替!”
顧江知到底臉皮薄,這會子被數落得耳朵發燙。
昏黃的燈籠下,老薑頭猛地抬手,抓著肩上那條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舊汗巾,狠狠拽下來,摔在兩人之間溼漉漉的地上。
“大少爺可真威風!進門問都不問一句,抬腿就踹,張口就罰!”他忍不住冷笑,“工錢!您倒是先把上個月的工錢發嘍!發了銀子,我和我那口子立馬捲鋪蓋走人!您這府裡的主子,咱侍候不起,多留一刻,我都是您孫子!”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準備叫上自家婆娘找大夫人要工錢走人。
這活兒,沒法幹了!
老薑頭可不是那些個沒見過世面的粗使下人。早年還沒亂的時候,他全家都是侍候京城權貴的“家生子”,世代在公侯府邸裡當差,規矩。眼色。手段,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後來大燕傾覆,樹倒猢猻散。舊主家死的死,逃的逃,他們這些依附大族生存的下人也各自散了,混跡在四處勉強餬口。
老薑頭心裡原是揣著一本明白賬的。
他瞧著忠勇侯爺替萬歲爺擋過刀,是過了命的功勞;宮裡又有一位娘娘是侯爺的親閨女。這等人家在新朝裡,怎麼看都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勢頭。
他這才帶著自家婆娘一起進了侯府,工錢都沒多要,只求個安穩立足之地。
他盤算著,憑自己早年在大府邸裡練就的眼力見和手上功夫,只要勤謹本分,遲早能在主子面前得臉。
到時候,他哪怕做個外院管事,他婆娘做個廚房管事,這後半輩子不就有出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