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捏著那張紙,指尖傳來油脂特有的滑膩感。他退後一步,目光迅速掃過小院。隔壁的炊煙味依舊,孩童的嬉鬧聲時遠時近,一切如常。他關上門,插好門閂,背抵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才就著窗紙透進的微光,仔細端詳。
紙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竹紙,廉價粗糙。那笑臉用油脂畫成,線條簡單,卻透著一股刻意模仿的歡快,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混合了松脂和某種花油的奇特氣味鑽入鼻腔。這氣味……他蹙起眉,努力回憶。燈火司內庫的檔冊裡,似乎記載過幾種特製的宮廷用油,其中一種“御製松香百花油”,便是這般氣味,專供宮內重要燈燭,外間極難仿製。
他走到靠牆的舊木桌邊,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的手抄冊子。那是他剛入燈火司時,為熟悉職司,私下謄錄的部分內庫物料名錄。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停在某一處:“……元和十二年,內府監製松香百花油三十二甕,分貯內庫、鏡廳、清議臺等處,以為長明及重要儀典燈燭之用。此油燃時明亮無煙,香氣清冽持久,餘瀝亦可三月不散。”
紙上油脂的氣味,與描述中的“餘瀝”特徵隱隱吻合。沈硯的心往下沉了沉。警告不僅來自知道他那夜行蹤的人,還可能來自……能夠接觸到宮廷特供燈油的體系內部。
他將紙條小心折好,與那幾張記錄異常燈火的紙收在一處。眼下,追查面具的來源更為緊迫。他換了身半舊的灰布首裰,將頭髮重新束好,鏡中的人影面色有些蒼白,左眉骨的淺疤在緊繃的皮膚下微微凸起。他對著鏡子吸了口氣,推門而出。
燈火司檔案庫位於衙門最深處,是一排低矮陳舊的老房,終年瀰漫著黴味和舊紙的氣息。沈硯穿過前院時,幾個同僚正聚在廊下低聲說笑,見他過來,聲音便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他目不斜視地走過,推開檔案庫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陳墨坐在靠窗的一張破舊條案後,正就著窗外天光,用一把小毛刷輕輕拂拭一卷攤開的舊檔。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枯瘦的手指穩穩定住刷子,繼續著單調的動作。
“陳老。”沈硯走近,壓低聲音。
陳墨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垂下去,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嗯”聲。
“想請您幫忙看樣東西。”沈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憑記憶仔細繪出的那半面破碎銀質面具的圖樣,標註了大概尺寸、邊緣斷裂的形態,以及面具內側眼角處,他昨夜驚鴻一瞥似乎看到的、一個極小的徽記刻痕。“司裡舊檔,可有關於鏡廳人員所用面具制式、標識的記載?”
陳墨放下毛刷,接過紙張,湊到眼前,眯縫著眼看了許久。檔案庫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和窗外遙遠的市聲。良久,他放下紙,站起身,佝僂著揹走向一排幾乎頂到房梁的木架深處。沈硯跟了過去,看著他在積滿灰塵的架子底層摸索,抽出一本沒有題名的厚厚冊子。
冊子被攤在條案上,陳墨枯瘦的手指一頁頁翻過,最終停在一頁繪有各式面具簡圖的紙上。他指了指其中一種樣式最簡單、沒有任何額外紋飾的銀質面具圖樣,又指了指沈硯圖紙上那個徽記位置旁邊一行小字註解。沈硯湊近辨認,上面寫著:“此制式為鏡廳從八品以下行走、錄事等低階屬員所用。內側近眼角處,以暗針法刺有編號,以為辨識。”
編號。沈硯盯著那行字。昨夜光線昏暗,面具又沾了血汙,他並未看清是否有編號,但制式是對得上的。破碎的面具,屬於一個鏡廳的低階官員。
“能查到編號對應的人嗎?”他問。
陳墨緩緩搖頭,合上冊子,動作慢得像是怕驚擾了上面的灰塵。“鏡廳名錄,不存於此。”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縱有,亦非你我可窺。”
意料之中的答案。沈硯收起圖紙,低聲道了謝。陳墨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條案後,拿起毛刷,繼續他彷彿永無止境的拂拭工作。
離開檔案庫,沈硯腳步不停,徑首出了皇城,往刑部衙門所在的街巷走去。他想起一位在刑部任主事的舊日同窗,張煥。兩人當年同期參考,張煥家境好些,打點得力,早早進了刑部,雖也只是個微末小官,但訊息總比他這個守燈火的靈通些。
在刑部側門附近等了約莫一刻鐘,才見張煥匆匆出來。他比幾年前胖了些,官服穿得緊繃,見到沈硯,臉上堆起笑,眼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警惕。“沈兄?稀客稀客,怎麼有空到這兒來?”
兩人尋了處離衙門稍遠的茶攤坐下。沈硯斟酌著詞語,隱去長明燈和自身職司,只說自己前夜路過西市某巷,似乎見到些異狀,聽說出了命案,心中不安,特來打聽。
張煥端著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西市?你說的可是前夜‘流匪劫殺’那樁?己經結了。”
“結了?”沈硯手指微微一緊。
“嗯,昨日就定了案。說是外鄉流竄來的悍匪,劫財害命,屍首己由苦主認領,昨日傍晚就拉出城化人場燒了。卷宗都己歸檔封存。”張煥啜了口茶,眼睛瞟著街面,“沈兄,聽我一句勸,這事,到此為止。”
他放下茶碗,聲音壓得更低:“案子上頭催得急,下面辦得也‘利索’。歸檔前,我們李員外郎特意‘叮囑’過,此案人贓並……呃,人犯己斃,證據確鑿,勿再生枝節。”他頓了頓,湊近些,幾乎耳語道:“宮裡內侍省,遞過話。”
沈硯看著茶碗裡沉浮的粗梗,茶水渾濁,映不出清晰的人影。“苦主……是什麼人?”
張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強:“一個老僕,說是家主在京經商,前夜外出收賬遇害。畫了押,領了屍,再沒出現過。”他拍了拍沈硯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沈兄,你我一介微末,做好分內事便是。有些渾水,蹚不得。”
茶喝完了,張煥以公務繁忙為由先起身離去。沈硯獨自坐在嘈雜的茶攤上,看著街上往來行人,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一套“流匪劫殺”的說辭,一具迅速火化的屍體,一份被封存的卷宗,一句“宮裡遞過話”,就將那條暗巷裡發生過的一切,抹得乾乾淨淨。連追查的路徑,都被這冰冷堅硬的體系徹底堵死。
他慢慢走回燈火司,腳步有些沉重。檔案庫的黴味此刻聞起來,竟有種奇異的、與現實隔絕的安寧。他沒有回自己的值房,鬼使神差地,又走進了那片由陳墨看守的、塵封的故紙堆裡。
陳墨不知去了何處,庫內空無一人。高聳的木架投下深深的陰影,空氣凝滯。沈硯無意識地沿著架子間的窄道慢慢走著,目光掃過一冊冊蒙塵的卷宗脊背。忽然,他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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