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剛走出乙字型檔那條狹長的甬道，迎面就撞見了趙無庸那張圓潤的笑臉。
“沈執事，查完了？”趙無庸的聲音又尖又柔，像鈍刀子颳著耳膜，“可有什麼……收穫？”
沈硯垂下眼簾，避開那雙細眯眼睛裡透出的精光：“只是些舊檔，按殿下吩咐，核對些細節罷了。”
“那就好。”趙無庸那張圓臉上笑容未減，聲音卻壓低了些，“沈執事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有些火，看著亮，湊近了可是會燙手的。”
他說完，肥短的手指理了理袖口，轉身慢悠悠地走了。那背影在廊下燈籠的光裡，拖出一道臃腫而模糊的影子。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影子消失在轉角。懷裡那份抄錄和那張殘破的憑據貼著胸口，微微發燙。他抿了抿唇，正要朝鏡廳外走，斜刺裡卻閃出一個人。
是個生面孔，穿著鏡廳最低階的灰衣，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板：“沈執事，請隨我來。”
“去哪？”
“雲大人要見你。”
沈硯的心往下沉了沉。雲湛。這個名字他在鏡廳聽過幾次，總是和“規矩”、“審察”連在一起。據說此人沒有派系，只忠於鏡廳本身的規則。
灰衣人不再說話，轉身引路。他們穿過幾條迴廊，越走越僻靜，兩側的燈火也越發稀疏。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是鐵的，漆成暗沉的顏色，沒有窗。此刻無聲地敞開著，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像野獸張開的嘴。
灰衣人側身讓開：“請。”
沈硯吸了口氣，邁步進去。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屋裡比想象中更小，只容得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有一盞油燈，燈焰定定地燒著，連晃都不晃。雲湛坐在桌後，穿著那身漿洗髮白的深色官服，雙手平放在膝上。他抬頭看沈硯，眼神清澈得過分，像兩潭深水，一眼就能望到底，卻又什麼都映不出來。
“坐。”雲湛說。聲音不高，也沒什麼起伏。
沈硯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冰涼，硬得硌人。
“例行問詢。”雲湛從桌下取出一本薄冊，翻開，執起筆，“姓名，職務，入廳時日。”
沈硯一一答了。雲湛記錄得極快，筆尖在紙上游走，幾乎無聲。
“入鏡廳，所為何求？”
“為……尋一條出路。”沈硯斟酌著詞句，“寒門子弟，無依無傍，鏡廳雖險，卻也是條登天之梯。”
雲湛筆尖頓了頓，抬眼看他：“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
沈硯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你與徐慎之，有師徒之誼。”雲湛的視線落回冊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他失蹤前，可曾與你聯絡？”
“不曾。”沈硯答得很快，“恩師離京多年，音訊早斷。”
“是嗎。”雲湛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又問，“你近日頻繁調閱北境軍糧舊檔，為何？”
“蕭主事吩咐，要理清漕運與邊鎮糧秣的勾連，需知舊事，方能核新賬。”
“蕭主事……”雲湛重複了一遍，筆下未停，“你查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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