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安排好了嗎?”
沈硯的嗓音壓得很低,幾乎被茶館二樓雅間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蓋過去。
蘇挽娘提起銅壺,往他面前的粗瓷碗裡續上熱水。
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眉宇間那絲憂慮。“安排好了。王有財,西市開雜貨鋪的,兼做些南北貨的小買賣。人還算本分,就是膽子小,貪點小利。他鋪子裡有三成的貨,走的都是鄭廉妻弟那條線。”
“膽子小好。”沈硯盯著碗裡打旋的茶葉梗,“膽子小,才怕事;怕事,才會按我們說的做。”
“你確定要動他?”蘇挽娘放下銅壺,手按在桌沿,“沈硯,那鋪子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家裡有個老孃,一個媳婦,兩個孩子剛會跑。他也就是個跑腿的……”
“我看過舊檔。”
沈硯打斷她,語氣裡沒什麼起伏,“前朝永和年間,御史臺查鹽引案,也是先從一個替大鹽商走賬的小掌櫃入手。那人起初不肯,後來許了他兒子一個縣衙書吏的缺,又答應保他全家平安,他才鬆口,錄下了關鍵賬目往來和幾場密談的地點、人物。案子後來翻了,牽出一串人。那小掌櫃呢?”
蘇挽娘沒說話。
沈硯端起碗,吹了吹熱氣。“卷宗上寫,‘案結後三月,該證人於返鄉途中遇山匪,全家七口,無一生還。’旁邊有硃批小字:‘證言己錄,其人無用,匪患難防。’”
雅間裡只剩下雨聲。
“你要做那樣的事?”蘇挽孃的嗓音有點發顫。
“我要拿到能釘死趙無庸和鄭廉在漕運上動手腳的鐵證。裴行遠的賬冊是死的,缺活人的口,缺他們親口承認怎麼分贓、怎麼滅口的證詞。”
沈硯放下碗,碗底碰在木桌上,一聲響,“王有財下個月初五要去鄭廉妻弟在通化坊的私宅送一批南邊來的綢緞。我會讓人扮成北邊來的大客商,出高價買他那批貨,但要求當面驗看、立契,且必須約在鄭廉妻弟常去‘談生意’的城南私窯‘暖香閣’。王有財做不了主,必定要去請示。屆時,他懷裡會揣著一枚特製的空心墨錠——陳墨的手藝,裡頭藏了極薄的蠟紙和藥水,貼在牆上一刻鐘,隔壁房間的對話,只要稍大,就能顯影。”
他說得很慢,條理清晰,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你怎麼確保鄭廉妻弟會說關鍵的話?”
“我會讓那‘客商’提出,想長期吃下北邊三鎮軍需採買裡的布匹份額。鄭廉妻弟貪心,必定要炫耀他姐夫在兵部的門路,甚至可能提到打點趙公公的‘常例’。這些話,夠了。”
蘇挽娘看了他很久。“王有財事後怎麼辦?趙黨發現洩密,第一個查的就是他。”
“蕭允棠答應,事成之後,鏡廳會給他一家安排新的身份,送去南邊,再給一筆安家銀子。”沈硯頓了頓,“前提是,證據要足夠有力。”
“鏡廳的承諾……”蘇挽娘苦笑,“沈硯,你信?”
沈硯沒回答。
他望向窗外灰濛濛的雨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沿上一個小小的缺口。
三天後,通化坊,暖香閣。
計劃意外地順利。
王有財戰戰兢兢地去了,又滿頭大汗地回來,將那塊看似普通的墨錠交給了接頭人。
蠟紙在燈火司密室顯影,上面斷斷續續的字跡,清晰記錄了鄭廉妻弟醉醺醺的吹噓:“……姐夫說了,北邊那幾鎮的冬衣採買,今年還得走咱們的線……趙公公那邊打點好了,每匹抽一成二的‘水’……怕什麼?裴大頭都沉了河了,誰還敢查?太子爺那邊……”
沈硯對著燭火,將蠟紙上的字一個個抄錄在特製的桑皮紙上。
字跡工整,一絲不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