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兩淮巡鹽御史衙門外的雪地裡，
幾頂藍呢大轎早己候著，暖轎的圍簾厚得能擋住刺骨寒風，卻擋不住轎外漫天的愁緒。
林如海被長隨林忠小心翼翼攙扶著，緩步走出衙門。
他身形本就比尋常男子清瘦，年近三十五的年紀，卻因連日的操勞、喪母之痛與纏綿病榻的虛症，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憔悴與衰頹。
他身著石青色暗紋常服，外罩一件玄狐毛大氅，領口袖口的狐毛蓬鬆柔軟，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三品文官的孔雀補子繡在前襟，針腳細密工整，衣料卻因他過於單薄的身形，顯得空蕩蕩的，竟撐不起這身官袍的分量。
腰間繫著墨玉鞓帶，帶鉤是溫潤的和田羊脂玉，懸著一枚雙魚玉佩，行路時輕輕晃動，卻無半分輕快之意。
頭上只用一支素白玉簪束著髮髻，烏髮間竟己摻了幾縷刺目的銀絲。
想來是這一年裡，慈母見背、髮妻病重、幼女孱弱，再加上朝堂波譎雲詭、鹽務積弊重重，樁樁件件的心事，生生熬白了頭。
他面色白得像張宣了墨的宣紙，顴骨處無半分血色，狹長的鳳眼原該是溫潤有神，藏著探花郎的風華與風骨，此刻卻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怠與愁苦。
眼尾微微泛紅，不是哭腫的，是連日憂思不寐、加上咳喘之症熬出來的虛火。
——
一陣穿堂寒風捲著雪沫子撲過來，他猛地側過身，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素色絹帕捂在唇上，再取下時，雪白的絹上竟沾了幾點淡紅的血絲。
“大人！” 林忠心都揪緊了，忙上前要扶，聲音裡滿是惶急。
“無妨。” 林如海擺了擺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掩不住的虛弱，卻還是推開了攙扶的手，抬眼掃過積雪覆蓋的街巷。
往日里十里秦淮、煙花繁盛的揚州城，此刻一片蕭索。
積雪封了路，沿街的鋪子十家有九家關了門，偶有衣衫襤褸的難民蜷縮在避風的牆角，微弱的哀號聲，轉眼就被呼嘯的風雪吞了個乾淨。
他彎腰進了暖轎，轎內西角都掛著燒得旺的銀炭暖爐，暖意融融，卻暖不透他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
“去城門。” 他靠在鋪著厚絨的軟榻上，閉了眼，聲音疲憊，腦海裡卻翻湧不息，半分也靜不下來。
先慈去世未滿週年，靈位尚奉在府中佛堂，他連守孝盡哀的餘裕都無；
髮妻賈敏，榮國府國公府的嫡小姐，與他少年結髮、琴瑟和鳴十餘載，如今卻油盡燈枯一般臥在病榻，連湯藥都難以下嚥。
他遍請江南名醫，用盡了珍稀藥材，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日日形銷骨立，半點法子也無；
獨女黛玉年方六歲，自胎裡便帶著弱症，一日離不得湯藥，性子又敏感多思，見母親病重，終日里悄悄垂淚，小臉瘦得只剩巴掌大。
——
更叫他心焦的，是朝堂的局勢。
太子被廢，義忠親王舊案重提，朝野上下風聲鶴唳，
賈家作為軍功世家，早己被捲進了奪嫡的渾水裡，如今自身難保，別說幫襯，只怕還要牽連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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