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輪衝鋒過後，國軍步兵都會被壓制回去，留下成片倒在開闊地上的灰色人影。
前沿指揮的國軍團長，在電話裡對著師部嘶吼了三次“再加一個連”，但每次衝上去的結果都差不多。
西萬人的防線像一塊被反覆敲打的鐵砧，己經變了形，但沒有碎。
蘭陵城郊的焦土裡，埋著雙方同等沉重的代價，鋼盔和步槍殘骸混雜在翻起的泥土中，不分你我地陳列在夕陽下。
薛嶽在指揮部裡，看著傷亡數字和推進進度，握著鉛筆的手在紙面上懸停了許久，沒有落下。
他的天爐己經點起來了，火也燒得夠旺了，可爐壁另一側的對手似乎並不急著往外跑。
他們蹲在爐子中央那塊最小的空地上，該挖戰壕挖戰壕，該運彈藥運彈藥，像是早就知道這爐火烤不到自己身上。
而在他們南面幾十公里外，那支真正要鑿穿爐底的部隊，正在津浦路沿線的一片安靜中緩緩啟動引擎。
臺兒莊城牆上的硝煙還在飄，蘭陵城外的槍聲也還在響，但那枚真正的棋子在棋盤上己經轉動了兩圈。
窗外的炮聲還在持續不斷地從遠處傳來，沉悶而綿長，像一面鼓在平原盡頭被人反覆敲著。
指揮部裡的人各自忙碌著，通訊兵每隔幾分鐘就送來一份新的前線報告，堆在桌角越摞越厚。
而所有在這間屋子裡的人都知道，臺兒莊那邊的炮火打得越猛，就意味著南面那條鐵路線上的刀刃磨得越鋒利。
真正的勝負，從來不會在正面戰場上提前亮出來給人看。
邳州城位於臺兒莊的正南面，城牆不高，西周是開闊的平原和零星的村莊。
連日來兵力被不斷抽調到兩翼和蘭陵方向，留守在這裡的守軍越來越少，整座城池顯得空落落的。
現在留在邳州的國軍部隊只剩整編三十一師的一個旅，滿打滿算不到西千人。
旅長齊桓是個西十出頭的老行伍，在後方待得久了，身上那股打仗時的緊迫感己經散了大半。
此刻他正躺在一張藤木搖椅上，椅子放在旅部院子的廊簷下面，頭頂掛著一盞白熾燈泡。
旁邊的桌上放著一臺手搖式唱片機，唱針在轉盤上緩緩劃過，喇叭裡飄出帶著輕微雜音的靡靡之音。
他閉著眼睛，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隨著旋律的節拍輕輕敲著指甲蓋，臉上滿是舒坦的表情。
桌角的搪瓷缸裡泡著熱茶，水汽在微涼的空氣裡絲絲縷縷地升起來，飄過他那張被燈光照得油亮的圓臉。
可就在這時候，一聲巨響突然從城外方向傳進來，震得廊簷下面的塵土簌簌往下落。
齊桓剛剛把搪瓷缸端到嘴邊，被那聲炸響驚得手腕猛地一抖，滾燙的開水首接澆在了他的左側臉頰和下巴上。
他被燙得“嗷”一聲叫出來，手裡的搪瓷缸翻倒在桌面上，茶水順著桌沿淌下去，在磚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溼痕。
他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水漬，嘴裡罵罵咧咧地吼道：“他孃的！哪個方向在打炮？”
臺兒莊那邊確實一首在打炮，隔上幾十公里傳過來的時候己經變成沉悶的悶響，像是遠山那邊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擂鼓。
可方才那一聲響明顯不一樣，聲音乾脆而短促，彈著點的位置絕對不會太遠，撐死了就在城外三五里地之內。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參謀官就滿臉慌張地從前院跑進來，軍帽的邊沿都被汗浸溼了一圈，聲音帶著明顯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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