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體態清癯,肩線平直,身姿修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頗有些許風姿。
他一直走到距離抬椅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卑不亢道:
“下官乃蒼城縣尉柳文淵。”
他說著,右手探入袖中,摸出那枚銅印,託在掌心,微微前遞。
銅印方方正正,不過兩寸見方,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獬豸,古樸簡拙,線條粗糲,是正經的縣尉規制。
錢有德坐在抬椅上,渾濁的眼珠子盯著那枚官印看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痴奴沒有等他的回應。
他把官印收入袖中,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收一件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錢有德,落在了他身側不遠處那個人身上。
柳兒垂著眼,水袖攏在身前,姿態還是那副嬌滴滴的模樣,但肩線微微繃緊了。
痴奴的眼神落在柳兒身上,以一種漫不經心的、閒聊似的語調,開口道:
“在下雖是因生得好看,才被公主選中服侍,賞了我這個蒼城縣尉的官印,可如今到底能代行縣尉之職.......”
“一定會據實直書,將今日之事上報朝廷!”
他把“縣尉”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那句話的意思,在場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一個縣尉的官職,在公主那裡,不過是一件隨手打賞的小玩意兒。
這無疑又將杜殺女的身份抬高了一層。
錢有德臉上鬆垮的麵皮抽動,柳兒身形微不可查顫了一下。
痴奴語畢,姿態鬆弛轉過身,似乎想要離去。
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路過柳兒時,又偏偏落下一句自言自語:
“真是個蠢貨縣令,這回吵架斬首,還不知拖累多少人。”
“還好我聰明,當初以美色侍人時,找了個付得起‘價錢’的人.......這輩子算是不用愁了。”
痴奴說完這句話,微微笑了一下。
柳兒的手在水袖下面攥緊了。
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但他面上什麼也沒有露出來,只是垂著眼,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
痴奴則終於心滿意足收回了目光,重新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追上杜殺女。
兩匹馬並轡而行。
莒城的城牆在身後一點一點地變小,走出一段路,杜殺女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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