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低垂,天光慘淡。
大雨一連下了半個月,直到今日才稍稍寬宏一絲,歇了怒意。
墩城城東的空地上,幾口大鍋支著,柴火燒得噼啪響。
粥是稠的,木勺攪下去米粒便在沸水裡翻滾,冒出的白汽帶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災民們排著長隊,手裡端著粗碗,一個挨一個地往前挪,沒有人爭搶。
粥棚旁邊豎著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寫著“丁口冊”三個字,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桌後,握著筆,一個一個地問姓名、年紀、原籍,在粗糙的黃紙上記下來。
筆跡潦草,但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
城西的藥攤也支起來了。
幾個大夫坐在條凳上,面前擺著成排的粗陶碗,碗裡盛著褐色的湯藥,苦味混在土腥氣裡,反倒讓人覺著安心。
有咳嗽的、發熱的、拉肚子的,都被領過來喝上一碗。
有人喝了苦得直皺眉,旁邊的人就遞上一碗清水,誰也不嫌誰髒。
街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籮筐裡裝著粗鹽、針線、火石,一路走一路吆喝。
墩城正在活過來。
可趙大牛穿過這條街的時候,卻什麼也沒看見。
他臉上糊著泥印子和乾涸的淚痕,走得很慢,腳底板像粘在地上似的,每抬一步都要使很大的勁。
身上那件破短褐還沒幹透,貼在身上,散發出一股河泥的土腥氣。
自從柳兄弟走後,他已是好幾日沒有閤眼,累的腦子裡全是漿糊。
可饒是這樣,有一件事他也在心頭裡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心口像被人攥著——
那晚,那人說柳兄弟是以色事人的男寵,要柳兄弟去勾引怎麼老什子男人......
柳兄弟左思右想,竟當真去了!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可他眼中神色卻很亮很亮,向夏日的日頭一樣發著光。
走之前,柳兄弟還把那包一直揣在懷裡的油布包裹解下來,塞進他手裡。
包裹硬邦邦的,沉得壓手。
柳兄弟說:
“大牛哥,這個給你。”
“你先緊著大娘安葬,剩下的你就留著用。”
“我其實就是個被男人玩過的臭戲子,雖愛錢財,可思來想去,我這輩子除了那一口米湯,也沒有什麼花銀錢的地方......”
“你帶著銀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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