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殘陽暖暖,前廳寒氣森森。
杜殺女幾句凌厲詰問,字字戳破阮嗣宗尸位素餐、臨事避禍的真面目。
阮嗣宗垂立當場,心頭震駭不已,全然沒料到自己精心謀劃的投誠局面,會落得這般境地。
他先前之所以一直垂手不治,對知府的惡行不加以阻止,其實確實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試問,一個州府之中,是有一個清明的知府管用?還是一個昏聵的知府管用?
若是太平盛世,那答案自然是前者。
前者不僅能治理一方水土,且還和百姓日子好過與否有直接的關係。
知府善,則州府善。
知府能幹,則州府安康富饒。
然而,然而。
這天地偏偏一副屍餐素位之景。
大街上隨便抓一個三歲小孩來,都知道袁朗這個皇帝當不久,天下英傑肯定能有人將南朝推翻,將北境奪回......
如此,一個人的清明能幹能有什麼用?
甚至,知府若越不好,權力才越有可能下放。
百姓口中,其他肯幹事的官僚名聲才能越發好。
無論是他往後準備自己除掉知府,自己越位升遷,亦或者是有人奪下州府,準備委人治理此地......
他阮嗣宗,都是一道繞不開的坎。
阮嗣宗來之前本以為新主初定城池,正是用人之際,自己熟稔州府事務、掌控舊部人脈,主動歸順效力,即便無大功,也絕不至於被當眾問責駁斥。
在他數十年的官場閱歷裡,新舊更迭最講究維穩包容,向來是能容則容、能用則用,縱使過往有疏漏過失,也皆可一筆勾銷,何來這般不留情面的追責敲打?
他已丟下臉面前來投誠,用的更是難得的溫聲好語,新主反倒執意於‘新官上任三把火’,那還有什麼可說?
阮氏不愧是世家大族,若換作尋常庸官,此刻定然慌亂辯解、跪地求饒,竭力洗白自身罪責。
可阮嗣宗混跡官場幾十載,歷經無數風波起落,是最會審時度勢、深諳進退之道的老油條。
他心神飛速沉澱,轉瞬便壓下心底的驚惶,看清了眼前局勢——
先前投誠的姿態已經擺過,此刻任何蒼白的解釋,都只會顯得卑微可笑,反倒落得心虛狡辯的把柄,愈發讓人看輕。
心念既定,阮嗣宗不再試圖辯駁半句,緩緩直起佝僂的腰身。
方才恭謹謙卑的姿態盡數褪去,他面色肅然,眉眼間浮出世家老臣獨有的傲氣:
“天地尚不能久,況萬物乎?”
“臣雖治理州事,可從前知府在上,臣不過只是一個小小通判,何能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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