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七天還醒不過來,你們就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這是院長和傅守義兄弟幾人私下說的話,老爺子雖然沒聽到,但是看著一大家子今天晚上都趕了過來,又哪裡還能不明白呢?
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見過太多生死,知道以姜玉琴這個年紀,昏迷這麼多天不醒代表著什麼。
“玉琴,”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她嘮家常,怕吵到她睡覺,
“晚上糯糯來了,你最喜歡他了。你沒聽到他晚上說了什麼吧?他說呀,要把聖誕禮物換成讓你醒過來。”
“你說可不可愛,”他笑了下,繼續說
“我們兩人的運氣可真好,你看那老周家的孫子就不爭氣,比不上我們倆的子孫。我們家就沒有不成器的,承驍也眼看著越來越懂事了,我們這一輩子呀,也算是圓滿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抖:“孩子們都在隔壁守著你呢,算你沒白疼他們。”
監護儀上的綠光幽幽地跳動著。
“玉琴啊,”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忽然哽住,“你要是真的累了,想睡了,我不攔你。這輩子跟著我,你也沒享幾年福,光跟著我受罪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肩膀極輕微地顫抖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堅定:“你在那邊別走太遠,等我把孩子們都安頓好,就去找你。我一個人,活不了的,真的活不了,你千萬得等我,別一個人走!”
傅振山沒有察覺,姜玉琴的眼皮動了動。
他依舊低著頭,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沒說完的話,說著太行山的雪,說著江南的桂樹,說著他們這輩子走過的路。
然後,一個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你是不是……沒睡覺?”
傅振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不敢抬頭,生怕這只是自己太過思念產生的幻覺。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嫌棄:
“也沒洗澡……身上都臭了。”
傅振山猛地抬起頭。
撞進一雙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裡。
姜玉琴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剛才……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人。”她費力地喘了口氣,聲音沙啞,“他說……有個小寶貝……用所有的禮物……換我醒過來……像真的一樣。”
傅振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滾燙地砸在他們交握的手背上。
他沒出聲,只是肩膀極輕微地顫抖著,握著她的手卻越收越緊。
這是他第一次在姜玉琴面前掉眼淚。
從八歲家破人亡之後他就沒哭過,小小的人在死人堆裡爬出來沒哭,多少次身負重傷,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沒哭。
可現在,看著他的老伴,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鐵血老人,終於卸下了所有鎧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