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病中，那張臉仍能看出秀麗，細長的眉眼此刻因不適而微微蹙著，鼻樑挺首，下頜的弧度柔和卻透著幾分倔強，像是一朵被驟雨打溼的白玉蘭，虛弱中竟有種脆弱之美。
蘇綠筠快步上前，在榻邊坐下，握住海蘭的手：“怎麼就病成這樣？那些奴才也太不會伺候人了，這樣的天，怎能讓你跪那麼久？”
海蘭垂下眼，聲音虛弱：“是嬪妾失了規矩，怪不得旁人。”
蘇綠筠嘆氣，“皇后娘娘素來將老祖宗的規矩奉為金科玉律，你往後可要再仔細些。”
說話間，掖了掖海蘭的被褥，“不過說來也是，你怎的想起去放風箏？如今，二阿哥...”
像是怕犯了忌諱，低聲道：“總歸如今宮裡不是玩樂的時候。”
海蘭低眸，緩聲道：“嬪妾只是……只是想看看風箏飛起來的樣子。”
陳婉茵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海蘭的語調謙卑恭順，舉止柔弱無依，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但陳婉茵注意到，她在回答蘇綠筠時，眼神始終沒有真正聚焦在對方身上。
那神態她太過熟悉，曾幾何時，翊坤宮中，面對兇悍的年世蘭，她也是如此。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將真實的情緒藏在眼底深處。
陳婉茵微微垂首，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繡著的蘭花紋樣，心底己然明瞭。海蘭這副柔弱模樣，不過是她在深宮之中披的一層保護色。
她緩步走上前，聲音帶著些微忐忑：“海貴人安心休養便是，後宮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
海蘭抬眼看向她，那雙水霧濛濛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溫順模樣，輕聲道謝。
陳婉茵在榻前站定，從宮女手中接過那盒包好的東阿阿膠膏，語氣誠懇：“這是我家人寄來的東阿阿膠膏，最是滋補養身。海貴人高熱傷身，待熱退了之後，讓葉心每日隔水燉化一小塊，於調理氣血大有裨益。”
海蘭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盒阿膠膏上，又抬眼看向陳婉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垂下眼簾，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真誠：“陳姐姐這般記掛，嬪妾如何敢當……”
“貴人說得哪裡話。”陳婉茵將阿膠膏交給葉心，溫聲道，“同在宮中，互相照應是本分。貴人的身子養好了，才是正經。”
隨後便淺淺一笑，退到蘇綠筠身側，不再多言。
蘇綠筠拉著陳婉茵坐下，絮絮叨叨地叮囑海蘭好好養病，又說了些大阿哥與三阿哥的趣事，並與海蘭約定，待她病好，可以去鍾粹宮看看大阿哥。陳婉茵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兩句，面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不久，蘇綠筠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你好生歇息吧。”並囑咐葉心等人好好照顧小主。
兩人離開延禧宮，走在宮道上，兩側硃紅高牆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沉黯的光，牆頂覆著琉璃瓦，切割出一線狹窄的天空。
蘇綠筠嘆了口氣：“從前，海蘭有嫻妃照拂...唉...如今嫻妃身在冷宮，海蘭在宮裡更是舉步維艱。還有那慎常在......”
陳婉茵輕聲道：“純嬪娘娘心善，能照拂一二也是她的福氣。”
蘇綠筠擺了擺手：“我也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罷了。皇后娘娘如今勢頭正盛，我們這些人，只求安穩度日就好。”
陳婉茵沒有接話，只是抬眼望向遠處的天空。
身為宮嬪如何能安穩度日？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哪有什麼真正的安穩。
回到鍾粹宮，順心端來熱茶，陳婉茵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溫熱，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海蘭不是池中之物，純嬪看似溫和卻也有自己的算計。
如今她成了陳婉茵，還應下她的願望，還有，她的溫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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