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何等靈醒,一覺出這孩子是在帶著自己,眼裡頓時便有了笑意,下一口氣也跟著更從容了些。
於是那兩支新簫的聲音,便一點一點真正合到了一處。
湘妃竹如煙如水,鳳眼竹如玉如風。
一支負責鋪陳,一支負責挑起;一支把春水、花影、細柳、曲欄慢慢寫開,一支則將那份天家清貴、樓臺照日、園林明朗的光色輕輕提上去。
到了中間幾處轉折,乾隆初上手到底還有一點生澀,王拓便總能先一步將那一節銜住,讓聲勢不散;待乾隆摸著門路了,後頭幾處迴環竟也吹得愈發從容穩健起來。
一時間,暖閣外水光微動,花影輕搖,竟像滿園暮春景緻都跟著這新簫之聲緩緩流轉。
待到最後一段收勢,王拓將湘妃竹的尾音微微壓長,乾隆那支鳳眼竹隨即從高處輕輕一落,如春雲掠水般收住。餘音仍在欄外水面與花枝之間輕輕迴盪,半晌不散。
一曲既畢,暖閣內外竟靜了一瞬。
綿恩先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即第一個拍手笑道:
“好!皇爺爺,有了您二人這番合奏,便是此行不虛了!”
乾隆聽得心情大暢,哈哈一笑,卻先沒去理綿恩,只轉頭看了看手裡那支鳳眼竹簫,眼裡的喜愛己是半點不加遮掩。
“好簫。”
老皇帝慢慢道,“改的也好。果然比朕先前想的還要更妙些。”
永瑆此刻也不由點頭讚道:
“確實妙。兒臣方才還在想,這八孔新制會不會只是添了變巧,不足成格。如今一聽,倒是兒臣多慮了。它並不是為新而新,而是當真把舊簫本來未盡之處,續出了一層新境。”
說到這裡,他看向王拓,眼底帶著熱切的欣賞誇讚道:
“能想到這一層,己不易。更難得的是,改出來之後,竟當真能用,還能好用。”
和珅等的就是這種時候,立時笑著拱手道:
“十一阿哥這話最公允不過。臣雖不大懂簫,卻也聽得出來,方才這一曲裡,湘妃竹柔潤清遠,鳳眼竹明亮挺拔,雙聲並舉而不相壓,足見景鑠公子這改制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在器與音上都下過苦功夫的。難怪如今這京城之中,早己變傳景師的大名!”
王拓被幾人誇得,面色大囧,一時訥訥。
笑過一陣,乾隆才將那支鳳眼竹輕輕擱回案上,目光卻仍帶著幾分愉悅,顯見心情極好。
他先低頭看了看案邊新簫,又抬眼看向王拓,忽而笑罵了一句:
“小小年紀,倒真會拿這些雅事來哄朕高興。”
王拓忙低頭一禮,唇邊卻也不自覺帶了點弧度,心中暗道排除孺慕之情外,也未嘗沒有討好之意,畢竟在這個時代的背景下恭維討好當今聖上是爭取庇護、和好處的唯一途徑。
一念及此俊臉微紅,輕聲回道:
“孫兒不敢。能叫皇爺爺高興,便是孫兒的福氣。”
乾隆聽了,越發受用,正待再說,旁邊王進寶己輕手輕腳上前半步,垂手低聲提醒道:
“皇上,時辰己不早了,御膳房那邊,也該傳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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