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恩聲音也微微低下去一些,鄭重道:
“景鑠重情。不是那種只知兒女私情、好惡的重情。他顧阿瑪,顧額娘,顧家裡人,這是一層;顧皇爺爺,顧皇爺爺喜歡的東西,顧朝廷日後要走的路,這又是一層。”
“今日席間,皇爺爺叫他坐到近前,親手給他夾菜,旁人看著,只道他有福。可孫兒在旁邊看得最清楚,若換了旁的少年,再聰明,再得寵,也未必受得住那份親近。不是驚喜得失了態,便是惶恐得亂了分寸。景鑠卻不是。他雖也拘謹,卻是發自內心的親近,而這親近中,卻不惶恐輕浮。那不是裝出來的,是他心裡真把皇爺爺當長輩,當可親近、可信賴、可依恃的人,才會有那般自然。”
這句話一齣口,暖閣裡便又靜了一靜。
因為綿恩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世上最做不得假的,便是人與人之間那一點天然親近。
有些人天天在御前叩頭、奉承,未必換得來一個真心。
可景鑠偏偏不同。
皇爺爺肯疼他、護他、看著他吃飯,景鑠也敢在皇爺爺跟前真心笑、真心窘、真心的孺慕。
那不是籌謀來的。也不是誰能教得出來的。
乾隆緩緩抬起眼,望向暖閣外重重花木之後的一角天光,神色竟一時有些微微出神。
綿恩見狀,心裡忽而微微一緊。
因為他己經隱隱猜到,皇爺爺今日單獨留他,恐怕並不只是想聽自己誇一誇景鑠。
真正的緣故,怕還在更深之處。
半晌後,乾隆低低笑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綿恩聽:
“是啊……這孩子,倒真是樣樣都好。”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輕言辭中卻帶著疲憊與懷念。
綿恩心頭不由一沉。
下一瞬,乾隆垂眸看著手中那串蜜蠟,眼神中滿是不應存在於帝王身上的神情,緩緩道:
“你說這些,朕都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朕看著他,有時候竟不止是喜歡。”
綿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乾隆卻像沒看見似的,只自顧自往下說道:
“他那張臉,那副神氣,那一低頭、一抬眼間收著的勁兒……真像極了一個人。”
說到這裡,乾隆忽然停住了。神思搖曳一時不能自己。
暖閣外風過花影,細碎的日光在窗邊輕輕搖晃。
綿恩卻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麼無聲壓住。
他知道,皇爺爺接下來要說的是誰。
也正因為知道,他心裡那一點本能生出的波瀾,才更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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