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貝子府的朱漆大門遙遙在望,福康安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僕從,一語不發,大步流星地朝著松濤園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那場驚動了劉林昭、險些掀翻書房的對話,字字句句都在他腦海裡迴盪,那少年眼中的灼熱與決絕,竟讓他這位南征北戰的沙場宿將,也覺心頭震顫。
松濤園的院門虛掩著,福康安抬手輕叩,無人應聲。
推門而入,徑直走向那間熟悉的書房 —— 果不其然,窗欞間透出明亮的燭火,牛油大蜡燃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福康安輕輕推開書房門,只見王拓正伏案整理著一疊書稿,筆墨硯臺整齊地碼在一旁。
聽到動靜,王拓猛地抬頭,見是福康安,連忙起身躬身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活絡:
“阿瑪,您怎麼這會兒回來了?想來皇爺爺賜的御膳,未必合您的口味吧?要是沒吃舒坦,兒子這就讓廚房再整治些您愛吃的小菜。”
福康安笑著點了點幼子,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書房。
他邁步走到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沉聲道:“不必了,我在軍機處同阿桂老大人一道用過了。”
王拓聞言,轉身從一旁的銅壺裡斟了杯熱茶,雙手遞到福康安面前,笑著解釋道:
“兒子不知道阿瑪回府回來尋我說話。我每日都要在書房待到很晚,整理這些書稿最忌旁人打擾,她們在這兒反倒礙事早早的打發她二人回去歇息了。如今書房內只有些殘茶,阿瑪將就著喝一口潤潤喉,可千萬別怪罪。”
福康安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沒有喝。
他抬眼看向王拓,目光沉沉,書房裡的燭火明明滅滅,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盪,一時之間,竟無人再開口。
半晌,福康安才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王拓的頭頂,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
“景鑠,白日里你同劉先生說的那些話 —— 農工商學兵五民並舉,還有那‘公僕’之言,還有那‘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話…… 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是受了什麼人的蠱惑?”
王拓抬眸,目光澄澈而堅定,不見半分猶疑,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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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孩兒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半分沒有旁人蠱惑。如今這世道,是千年不遇的大變局,西洋諸國已然揚帆出海,窺伺我華夏疆土。放眼大清寰宇之內,論及對這變局的洞悉,論及如何引領華夏走出困局,孩兒敢說,無人能出孩兒之右!唯有孩兒,能領著華夏突破這層桎梏,重回世界之巔!”
福康安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餘歲的少年,眼中的光芒卻亮得驚人,竟讓他一時失語。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將今日在宮裡聽到的話,盡數告知了王拓:
“今日入宮,王進寶公公同我說了聖上的意思。恐新君忌憚為父功高震主,更容不下你這般鋒芒畢露的性子,以及相貌。聖上有意,藉著蘭芳共和國內附、重建福建水師的由頭,封我為鎮海王,率部遠赴南洋開疆拓土。那南洋之地,便是聖上給咱們父子,給整個福康安一脈留的後路,讓咱們在那裡開枝散葉,永鎮東南海疆。”
王拓握著書稿的手指猛地收緊,他垂眸看著案上的紙頁,神情變幻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皇爺爺待咱們父子,這份關懷,確實是恩深似海,孩兒感念五內。”
話音一轉,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直直看向福康安,聲音也沉了幾分:
“可是阿瑪,您就敢保,新君永琰,會真的遵守皇爺爺的遺命,放咱們遠赴海外嗎?”
“永琰” 二字一齣,福康安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王拓,眼中滿是震驚 —— 這可是十五阿哥的名諱,尋常人連提都不敢提,他竟這般直言不諱!如此國本之事,此時竟被少年如此直白的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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