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曉嵐撫掌讚歎,當即援筆立就,在宣紙上題下一首絕句,朗聲吟道:
“劍影拂春雲,清音入管絃。雖非盛唐貌,猶有昔時風。”
吟罷,他卻還是微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
“舞是好舞,步法、劍勢都照著譜子來的,分毫不差,只是終究少了幾分杜詩裡‘豪蕩感激’的意氣,少了西河劍舞真正的風骨 —— 這舞,舞的是劍,更是氣,是盛唐兒女的胸襟與風骨,不是光照著譜子走步子,就能舞出來的。”
這話一齣,席間角落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起初聲音壓得極低,像蚊蚋嗡嗡,可漸漸的,那議論聲便越傳越開,字字句句都往人耳朵裡鑽,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惡意:
“說到底,不過是花架子罷了,真論起劍舞的門道,哪是這些嬌滴滴的伎人,還有這黃口小兒能懂的?”
“可不是嘛,如今的八旗子弟,早把祖宗騎射征戰的本事丟乾淨了,就會舞文弄墨,耍些口舌之能,哪裡懂什麼劍器風骨?”
“福爵爺一世英雄,弓馬嫻熟,南征北戰威震西方,他家這位二公子,瞧著身量不小,不過八歲年紀,怕也只懂些風花雪月的文墨功夫,繡花枕頭一個罷了。”
“就是,仗著聖上偏愛,富察家的勢,旁人捧著幾句,就真當自己是文武雙全的少年才子了?我看吶,這才子之名,十成裡有九成是吹出來的!”
竊竊私語順著春風飄滿了暖閣,鄒炳泰與身旁的彭元瑞相視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戲謔與得意,目光時不時掃向王拓,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只等著看這八歲稚子被擠兌得下不來臺的窘迫模樣。
綿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 “啪” 地按在案几上,紫檀木的案几被他拍得一聲悶響,杯盞裡的酒都晃出了大半,指節捏得泛白,眼看就要發作,把那幾個嚼舌根的小官揪出來治罪。
劉墉也斂了臉上的笑意,眉頭緊鎖,剛要開口打圓場,把這風波壓下去,卻見王拓猛地一拍案几,一聲大喝震得滿座杯盞輕響,酒液晃盪,清越的童聲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銳氣:
“都給我住口!”
滿座瞬間鴉雀無聲,連廊下侍立的僕從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聚在了少年身上。
王拓扶著案几緩緩起身,酒意讓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可那雙丹鳳眼裡的鋒芒,卻銳如手中即將出鞘的利劍,半點不晃。
他本就身量頎長,卻與十三西歲的少年一般高矮,此刻玉面含霜,立在席間,竟生出幾分一夫當關的迫人氣勢,俊朗的眉眼間,少年意氣與凜然風骨撞在一起,看得人竟有些移不開眼。
月白色的長袍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垂落,暗雲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更襯得他氣度凜然,風華初顯。他掃過滿座賓客,目光先落在了角落裡那幾個嚼舌根的翰林院編修身上,隨即又掃過鄒炳泰一眾翰苑文臣,朗聲道:
“諸位都是讀聖賢書、考中兩榜進士的儒士,難道都忘了孔聖人親手定下的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六藝兼備,方為君子!六藝之中,射、御居其二,與書、數並列,從來都是儒生的必修課!”
他冷笑一聲,聲音更厲,字字擲地有聲,撞在暖閣的青磚地上,擲地有聲:
“先秦之時,子路戎服見孔子,仗劍而舞,以雄辯之詞論劍與仁的關係,孔子贊其知禮;漢唐之際,儒生無不佩劍,仗劍行於天下,太史公司馬遷二十而南遊江淮,仗劍走天涯;李太白十五好劍術,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一生仗劍任俠,寫下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杜子美也有‘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的詩句!古來聖賢,哪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哪一個把射御劍術,視作粗鄙武夫的行當?”
“自宋以降,程朱理學興盛,文臣們便把射御之術、君子佩劍的傳統,丟了個乾乾淨淨!反倒把‘手無縛雞之力’當成了文人風骨,把舞刀弄槍、弓馬騎射,都視作粗鄙武夫之行,把君子六藝丟了五藝,只抱著個‘書’字尋章摘句,咬文嚼字!”
他的目光掃過鄒炳泰,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今日我不過提一句西河劍器舞,便有諸位大人說這是登不得檯面的雜耍,我倒想問問,孔聖人若在世,見了諸位連劍都握不住、弓都拉不開的儒生,會不會認你們是他的弟子?會不會覺得,你們辱沒了他定下的君子之道?”
一番話擲地有聲,滿座文臣個個面紅耳赤,訕訕然垂著頭,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劉墉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藏著幾分讚許,紀曉嵐捂著嘴偷笑,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綿恩,壓低聲音道:
“王爺,你看看,都是你給灌的酒,這下可好,言辭鋒利,把我們這幫老儒也一起罵進去了。”
綿恩又氣又笑,先前壓下去的火氣反倒散了個乾淨,只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中意氣風發的少年,低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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