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豐心頭猛地一跳,強撐著從侍衛身後走出半步,攏了攏袖口,像是藉此整一整自己方才被打亂的氣勢,沉聲道:
“瑤林,此事鬧到如今這般地步,誰也不願見。你是朝廷重臣,本王也敬你軍功。可今日之事,終究不能只聽你富察家一面之詞。”
這話說得還算穩。到底是和碩豫親王。哪怕心裡己被福康安方才那三箭嚇得發虛,面上仍要撐住王府體面,不肯叫人看出怯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景鑠、安成、蘇雅房門之間掃過,像是終於尋到了能下嘴的地方,語氣便又多了幾分刻意裝點出來的沉痛與持重:
“蘇雅之事,本有覺羅府與禮親王府舊議。便是其中有些誤會,也該由長輩坐下說開。安成年少,護姐心切,本王並非不能體諒。可他在驛站中口出不遜,辱及諸王府體面,裕興、恆謹等人年輕氣盛,與他爭執幾句,推搡幾下,原也不過是小輩意氣。”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福康安,話鋒陡然一轉。
“可景鑠一到,事情便全然變了。”
他伸手指了指被抬到一旁的裕興,又指了指昏迷不醒的恆謹,聲音愈發沉重,像是要將這番話壓成人人都無法反駁的大義朗聲道:
“他先是傷裕興,斷我弟一腿;又重創恆謹,令其昏厥不醒;黑塔雖是護衛,卻也死在他手中。瑤林,你護子心切,本王明白。可本王也要問一句,你富察家的兒子是兒子,我豫親王府的弟弟,克勤郡王府的世子,便都不是人了麼?”
這一番話落下,裕豐身後的豫親王府侍衛紛紛抬起頭來,眼裡竟真有了幾分同仇敵愾之色。
好似只要能把話頭重新拽回“雙方都有傷亡”,他們便還能再撐出幾分王府不曾徹底落敗的顏面。
幾個方才被福康安嚇得跪坐在地的黃帶子、紅帶子,也像是終於尋到了替自己遮羞的說辭,偷偷交換眼色。
是啊!
裕興斷了腿!
恆謹昏迷不醒!
黑塔也死了!
若只拎出這些看,他富察·景鑠又豈能全無過錯?
裕豐這話,分明是要把一場“設局下藥、圍堵逼婚、暗箭殺人”的大罪,重新攪成“小輩爭執、雙方傷亡”的渾水。
只要水渾了。王府便還有餘地。宗室便還能周旋。
他這個豫親王,也就不至於被逼到當場無路可退。
福康安自然聽得明白。
卻只是靜靜聽著,神色不動,眼波不揚。像一座立在風雪裡的山,任你言辭翻浪,我自巍然不移。等裕豐說完,方才淡淡開口:
“王爺說完了?”
裕豐一怔。
福康安向前一步。
只一步。
裕豐身後的兩個高大侍衛,便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那不是他們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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