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本王不是那個意思……”
定郡王綿恩,早就聽得不耐重重的哼了聲,大聲喝道:
“爾敢妄議聖躬!”
倫柱張了張嘴,喉頭滾了幾滾,竟囁嚅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淳穎聞言,臉色驟然一沉,抬手便重重拍在案上,厲聲喝道:
“倫柱,慎言!”
可己經晚了。
話既出口,滿堂皆聞,便再不是一聲“慎言”所能收回的了。
王拓微微抬眼,看向堂中眾人,只見有幾位年長宗室己然垂下眼去,不願與人目光相接;有人端起茶盞,借喝茶掩住臉上神色;有人臉色微微發白,連捻朝珠的手都停了一停;還有人眼底竟閃過一絲被戳中心事之後來不及遮掩的難堪。
原來如此。王拓心中忽然徹底明白了。
今日這一場宗人府問案,從來不只是蘇雅被下藥,不只是安成被打傷吐血,也不只是他肩頭挨的這一箭。
它看似是一樁驛站風波,一場宗室子弟荒唐行事鬧出來的血案,可真正翻到深處,牽動的卻是宗室這些年一點一點積下來的不滿。
不滿富察家愈發顯赫。
不滿福康安權柄日重。
不滿王拓年紀輕輕便屢得御前青睞。
更不滿乾隆藉著新政、軍務、屯墾、田土,一寸一寸地收緊他們手中那些原本早己習以為常的舊利。
可他們不敢怨皇上。
於是那些不敢見天日的怨,便只能轉而落在福康安父子身上。
王拓想到這裡,肩頭傷處忽然又隱隱疼了疼,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舊傷裡輕輕一按,叫他從那層驟然明白的冷意裡更清醒了幾分。他卻沒有伸手去碰,只是靜靜站著,任那絲疼意順著肩骨往心裡走,眼神反倒一點一點沉靜下來。
禮親王永恩自然也知道,倫柱方才那一句己是失言。
他微微皺了皺眉,終於緩緩開口,替這一句危險話頭往回補了一層緩聲道:
“倫柱年少氣盛,驚懼之下口不擇言,這一層倒也不必句句深究。只是今日之事,確實不能只由富察家一家說了算。既然牽涉諸王府,又牽涉所謂密旨護衛,那便不如一併入宮奏明,請皇上聖裁。”
這話一齣,堂中許多人心裡頓時都明白了。
宗人府堂上,己經問不下去了。
富察家這邊,拿著蘇雅被下藥、安成被打傷、血衣、斷弓、林蒼證詞、烏爾恭阿目擊,一層一層壓得王府暗箭、下藥、圍堵之罪無可輕輕翻過。
宗室這邊,則死死抓著鄂倫泰被斬、黑塔身死、遺孤營現身不放,拼命要將事情重新扯回“富察家跋扈、私兵圍宗室”的說法上去。
雙方都拿得出能傷人的刀。
也都傷不到對方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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