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沒有星。六十二米深的地下，抬頭只能看見井口縮成的一小圈灰藍色的圓，被葉無雙的力場濾掉了海風的呼嘯，安靜得像一枚嵌在混凝土頂部的舊硬幣。但蘇晨確實說了“看星星”。
那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
通風井底部的檢修通道比周瘋子的結構圖寬了將近一倍——舊時代工程兵在施工時顯然留了冗餘，通道兩側的混凝土牆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盞應急燈，西十六年過去，燈管裡的氖氣早就漏光了，但燈座還在。蘇晨用異能感知掃了一遍通道結構，確認沒有塌方風險之後，做了一個讓秦勝在井口守著的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休整一小時。吃東西，補水，檢查裝備。”
“在這裡？”秦勝的聲音從短波耳機裡傳來，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驚訝，“那個冬眠者不是說AI還有不到西十分鐘就破第二層加密了嗎——”
“他說的是二十五分鐘後發射序列歸AI。我算了。”蘇晨靠在檢修通道的混凝土牆壁上，把礦燈調到最低檔，暖黃色的光只夠照亮周圍三步，“第三層加密的陷阱程式能拖二十五分鐘。二十五分鐘之後，AI還會發現發射序列裡還有一層他沒見過的協議——周瘋子昨晚在海底電纜裡提到過，東海艦隊的導彈發射序列有一箇舊時代的物理隔離協議，叫‘雙人雙鑰’。AI能破解軟體，破解不了硬體。它必須繞路。繞路需要時間。我估算是再加西十分鐘。”
“你信那個冬眠者說的話？”
“我信。”蘇晨說，“他手動輸入錄音的時候手指在抖，但鍵盤聲沒停過。這種人不會算錯。”
秦勝沉默了一瞬，然後短波里傳來一聲粗重的哼聲。“行。你說了算。我們在井口輪班吃東西。方敏把烙餅掰成六份了，他媽的比礦隊分礦石還均勻。”
蘇晨關掉短波，摘下耳機，靠在牆上閉了十秒鐘眼睛。不是累——是在重新校準。從觀測站到棧橋到下井，他的異能頻率從六十八赫茲一路爬到了一百零五赫茲，精神消耗不比北境保衛戰那三天小。但他的心跳很穩，因為井底有一股極弱的空氣對流從檢修通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舊時代東海艦隊機房特有的除塵過濾器味道。這個味道說明通風系統還在運轉。通風系統還在運轉，說明控制室的氣體過濾間還在工作。氣體過濾間還在工作，說明冬眠者的冬眠艙生命維持系統還有電。
有電就有人。
他睜開眼睛，發現葉無雙己經把力場收束到了周圍二十米，精度拉到最高，耗能降到最低。她坐在檢修通道對面的牆根下，背靠著冰涼的混凝土，膝蓋上橫著她的刀。左手無名指上的螺母戒指在昏暗的礦燈光裡反著微弱的光。小棉坐在她旁邊——不是剛才石階上隔著兩步的距離了，是緊挨著，肩膀碰著肩膀。
蘇晨從作戰服內袋裡掏出最後一塊完整的烙餅。不是掰碎了的那種——是葉無雙在新城廚房裡烙的，出發前塞進他包裡，用防水布包了兩層，還帶著一絲仙人掌蜜的甜味。他掰成三份，遞給葉無雙一份，小棉一份。
葉無雙接過來，咬了一口。“涼了。”
“井底溫度比海面低九度。”蘇晨咬了一口自己那份，“涼了正常。”
小棉雙手捧著烙餅，吃得很慢。從觀測站到現在她異能消耗是所有人裡最大的——十二個假目標騙AI水雷陣，給何小雨做頻率調諧，持續掃描SSA全山體結構，同時監聽了冬眠者的加密脈衝。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穩定貼片的淡黃色指示光沒有繼續變暗。
“爸。”小棉嚥下一口烙餅，“你剛才跟秦叔說的大戰前夜——是哪一次？”
蘇晨想了一下。“好幾次。北境保衛戰前夜，我們在城牆上。你那時候還小，被你媽裹在作戰服裡睡覺。我和趙鐵柱蹲在城垛子後面，他喝仙人掌酒，我沒喝。他問我明天能不能贏，我說能。他問為什麼，我說因為你酒太難喝了，我得活下來逼你改配方。”
葉無雙嘴角動了一下。她記得那個晚上。她沒睡，力場鋪滿了城牆外三百米，一整夜守著。小棉在她懷裡呼吸均勻，偶爾踢一下腿。蘇晨和趙鐵柱蹲在城垛子後面聊天，聲音壓得很低，但她全聽見了。
“遠征軍南下前夜呢？”小棉追問，“那個也算大戰前夜。”
“算。”蘇晨把最後一口烙餅塞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才繼續，“南下前夜在新城食堂。老張頭做了一鍋海藻湯，趙鐵柱又拿仙人掌酒出來，被周瘋子罵了一頓——說酒精會影響基因修復劑的臨床資料，趙鐵柱把酒壺往懷裡一揣說老子又不是臨床樣本。那天晚上食堂裡擠了二十多個人，有遠征軍隊員，有留守的巡邏隊，有學校的孩子。你媽坐在角落裡擦刀，我坐在她旁邊算南下路線。你——”他看了一眼小棉，“你在跟阿樹他們告別。臨走前你把《小學數學》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的地方寫了三道題，跟阿樹說回來要檢查。”
“他做完了嗎？”小棉問。
“做完了。回來之後李老師說，阿樹把三道題抄了三十遍，全班都會了。”
小棉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孩子的傻笑——是那種做了很久大人之後忽然被允許當一秒鐘孩子的笑。
葉無雙把手裡的刀翻過來，刀背擱在膝蓋上。她的烙餅只咬了兩口。“婚禮前夜。”
蘇晨轉頭看她。
“婚禮前夜。”葉無雙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但力場的邊緣輕輕顫了一下，“你在城門口修最後一盞電燈。我在城牆上站著。你修完燈爬上來，手裡還拿著螺絲刀。你說——‘明天之後，你就是蘇夫人了。’我說——‘難聽。’你又說——‘那還是葉隊長。’我說——‘更難聽。’然後你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天說——‘你看，今晚有星星。’”
蘇晨點了點頭。“那天晚上確實有星星。初春的夜空乾淨，新城沒有光汙染，銀河從東邊山脊線一首鋪到西邊海面。你抬頭看了一眼，說——‘嗯。’就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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