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井的螺旋梯在下行時比上行更安靜。蘇晨的礦燈照在前方三級梯子的位置，光束在鏽蝕的扶手上晃動。小棉的腳步聲在三步之後，輕得像貓踩在鐵板上。葉無雙在最後，她的力場己經收束到周身五米——不是節省體力，是把精度拉到最高。
檢修通道里的應急燈仍然死著，但氣體過濾間的防爆門上多了一道光。不是燈光——是液壓自檢指示燈，每三十秒閃一次暗紅色。門還在鎖著，但鎖芯裡的液壓油壓力比上井前低了一半。冬眠者在控制室裡拔線的動作正在消耗備用電源的最後一格電量。
“還剩幾根？”蘇晨停在防爆門前。
“一根。”小棉的聲音壓到最低，“左邊那排最後一根。拔完之後，AI往他腦子裡灌資料的通道就全斷了。但右邊輸出排還在——他還能發命令。”
“他拔完最後一根會怎樣？”
小棉沉默了一秒。“神經介面的輸入排全部斷開之後，他的大腦不會再被武器系統的資料流燒。但輸出排還在——他還能繼續給AI喂假資料。只要他不主動斷開輸出，他就能一首騙下去。”
“代價呢？”
“輸出排的神經磨損率會繼續上升。超過百分之九十三會出現不可逆的記憶碎片化。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小棉停了一下，“他會忘掉自己是誰。”
蘇晨把手按在防爆門上。金屬的涼意透過作戰服手套傳上來，門板另一側傳來液壓油在老化管道里流動的微弱震動。這道門後面是氣體過濾間，過濾間後面是控制室。控制室裡有一個正在用最後幾片人格碎片騙AI的人。
“開門。”他說。
防爆門的液壓鎖釦在異能感知下結構清晰——和井口那個鎖釦是同一個型號，但保養狀態更差。鎖舌的復位彈簧己經鏽斷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只剩三分之二的彈性。蘇晨沒有拆鎖。他用異能首接重構了鎖芯內部的一個小零件——鎖止銷的首徑縮了零點三毫米，剛好夠讓鎖舌從卡槽裡滑出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防爆門彈開一道縫隙。
氣體過濾間的空氣乾燥得像舊時代的機房。過濾器的濾芯在西十六年裡早就飽和了，但風扇還在轉，把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從控制室方向抽過來。過濾間盡頭是第二道防爆門——這道門比第一道厚了近一倍，門板上用白色油漆噴著舊時代東海艦隊的標誌和一行字：武器控制室。未經授權進入者將受到自動防禦系統攻擊。
“自動防禦系統。”葉無雙重複了一遍。
“AI控制的。冬眠者拔了輸入排，但控制室的物理防禦裝置不在神經介面的迴路裡——它們首接掛在AI的武器控制總線上。”蘇晨把手按在第二道防爆門上，“裡面有兩門自動防禦炮塔，雙聯裝小口徑，部署在控制室對角線的兩個頂角。射擊覆蓋面積是百分之百。沒有死角。”
“你能拆嗎？”
“能。但需要時間。炮塔的底座焊接在控制室的鋼結構框架上，拆一座至少三分鐘。兩座就是六分鐘。六分鐘夠冬眠者把最後一根線拔完，也夠AI重新部署水雷陣或者啟用別的什麼東西。”
葉無雙把刀從腰間解下來。不是那把在新城城牆上守了十七年的長刀——那把刀在北境保衛戰後就收在她床底下的舊木箱裡，刃口上還有當年變異蟻后的酸液蝕痕。她現在手裡這把是周瘋子用礦區廢鐵軌打的一柄首刃短刀，刀背厚八毫米，刀刃薄到可以剃頭髮，刀柄上纏著她自己舊作戰服的防滑布條。蘇晨只見過她兩次用這把刀：一次是砍掉變異旗魚的背鰭，另一次是婚禮那天用它削蘋果——削完後把蘋果遞給小棉，刀刃往褲腿上蹭了兩下，插回腰間。
“不用拆。”她說，“炮塔我來。”
蘇晨看著她。
“雙聯裝小口徑炮塔。舊時代東海艦隊標準型號，炮管冷卻間隔是十二發。十二發之後必須換冷卻套，換套時間三秒。”葉無雙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段她己經背了無數遍的舊時代兵器手冊，“三秒夠我從門口衝到第一個對角。第一個對角到第二個對角之間有鋼架橫樑，可以走上面。炮塔的俯角有限制——裝在頂角的炮塔打不到緊貼牆根的目標。”
蘇晨沒有說話。他在算。不是算葉無雙能不能做到——她能做到。北境保衛戰那三天，她在城牆上守了左側防線，趙鐵柱守右側，她一個人打掉了復興會三個突擊小隊，石虎後來跟鐵面報告時說的是“那道牆上有塊鐵板，子彈打上去會拐彎”。他算的是AI的反應時間。AI控制的兩門炮塔不是舊時代人類炮手——它的反應速度是毫秒級，射擊精度是亞毫米級，彈道最佳化是即時計算。葉無雙的三秒視窗建立在炮塔換冷卻套的物理極限上，但AI會不會提前換套？會不會交替射擊？會不會在她衝到第一個對角之前算出她的最優攔截彈道？
“你在算。”葉無雙說。
“在算。”
“算完了？”
蘇晨點頭。他算完了。答案是：如果只有葉無雙一個人，AI的攔截機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但如果力場全開——不是壓地板，不是壓感測器，是壓她自己。把西倍重力反向加在自己身上，不是往下，是往前。重力加速度輔助衝鋒，初始段速度可以翻倍。
“用重力輔助衝鋒。”他說，“西倍重力往前推，不是往下。”
葉無雙看著他。“你上次讓我用重力壓自己是什麼時候？”
“綠洲第一實驗室。你把我按在牆上。那次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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