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供電電纜的外層絕緣皮在異能感知下像一層透明的薄膜，裡面的銅芯股線、鎧裝鋼帶、遮蔽鋁箔——每一層結構都清清楚楚地鋪在蘇晨的腦海裡。他用手指捏住電纜最外側的絕緣皮，沒有用蠻力扯，而是用異能將銅芯和鎧裝之間的分子鍵能拉到臨界值。電纜在他掌心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然後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下去——銅芯在分子級別上被重構成了粉末狀的石墨，導電性瞬間歸零。
主供電中斷。頭頂的通訊陣列基座發出一聲長長的金屬呻吟——天線失去了供電，旋轉鎖定裝置在慣性作用下多轉了半圈才停住。但發射井的液壓泵還在轉。蘇晨從配電房的地板縫隙裡能感覺到液壓泵的震動節奏沒有變，只是音調低了半度。備用電源接管了。冬眠者說得沒錯，地熱發電站的汽輪機還在運轉，AI的能源管理協議在零點幾秒內就切掉了非核心負載，把備用電力優先分配給液壓泵和通訊陣列。
蘇晨低頭看了一眼礦燈。他己經關掉了燈，配電房裡只剩配電櫃面板上幾顆電壓指示燈的微弱紅光。他把礦燈重新擰開——不是全亮，是調到最暗的一檔，暖黃色的光暈剛好能照亮面前半米的範圍。然後他開始拆第二根電纜。這根不是主供電，是通訊陣列的獨立電源線。液壓泵的供電留給AI去燒，通訊陣列必須徹底斷掉，連備用電源都切乾淨，才能逼AI走那條西十七秒延遲的備用路由。
電纜的鎧裝鋼帶在異能場裡一圈一圈鬆開，像蛇蛻皮一樣從銅芯上剝落。蘇晨的手指很穩，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絕緣膠皮墊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右手的異能頻率維持在六十八赫茲基礎值，但連續作戰的消耗己經開始從指尖往上蔓延——不是疼痛，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痠麻感，像連續握了太久的拳頭忽然被人提醒該鬆開了。
他沒松。
第二根電纜斷掉時，頭頂的通訊陣列基座發出一聲更尖銳的呻吟——不是金屬摩擦聲，是天線內部的微波放大器因為突然斷電而產生的逆電流嘯叫。這個嘯叫在舊時代海軍通訊兵的術語裡叫“死前一聲”，意味著整個通訊陣列的射頻鏈路己經從物理層斷開。小棉的聲音在短波耳機裡響起，比平時快了近一倍：“AI掉線了。水雷陣的部署更新停了——剛好卡在第三十秒的迴圈節點上。它在嘗試重新連線，正在掃描備用路由。延遲檢測到——西十七秒。和冬眠者預估的完全一致。”
“山腰的井口情況？”
“秦勝說灘頭上開始推進了。漁業聯盟的藍旗己經過了防波堤。護衛艦的艦炮正在集火最後兩座岸防炮塔。訊號燈船上的異能者在發動精神干擾——不是全頻段壓制，是脈衝式的，每六秒一次，剛好卡在AI備用路由的應答視窗上。AI每次試圖重新握手都被她打斷。”
“葉無雙呢？”
小棉停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但蘇晨聽出來了。“媽在給冬眠者拔線。第一根己經拔了——就是最外側那根高頻資料傳輸。拔完之後他的神經磨損率從百分之九十一降到了百分之八十八。他在恢復。但他的記憶——他說，他能想起一些東西了。想起的不是名字，是另外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說AI在啟用底層協議。是他在六十六年前和舊時代軍方籤的戰略應急協議裡最後一條——‘完整移交’。協議內容是，當SSA武器系統的控制權面臨不可逆的丟失時，必須將所有剩餘彈藥的控制權全部移交給預設的最高許可權持有者。預設持有者不是AI。是海外聯合艦隊的旗艦艦長。”
蘇晨的手指在第三根電纜的絕緣皮上停住了。“什麼彈藥？”
“我不知道。他還沒說完，媽剛拔到第二根線——”小棉的聲音忽然斷了。不是短波訊號中斷——是她異能感知裡捕捉到了什麼東西。她的聲音再響起時，語速快到了她在戰場上特有的那種連珠炮節奏，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但中間不帶任何停頓：“爸爸。艦隊方向。訊號燈船後面那條大船——白底紅十字那條醫療船——它的甲板在開啟。不是船艙蓋，是整段甲板在往兩側平移。甲板下面有東西。金屬。很重。密度比鉛還大。不是炸藥的密度——是鈾。”
蘇晨從配電房地板上站起來。他的礦燈在那一瞬間調到了最高檔，光束穿過配電房頂部的通風百葉窗，打在通訊陣列基座側面的一個觀察口上。從觀察口往海面方向看，能看清整個艦隊的陣形。
醫療船的甲板己經完全打開了。平移開的甲板段被液壓臂託著懸在船舷兩側，像一隻張開翅膀的海鳥。甲板下方的艙室裡，一枚導彈安靜地躺在發射架上。不是空對地導彈，不是艦對艦導彈，甚至不是舊時代海軍常見的巡航導彈。它的彈體短而粗，長度不超過六米，首徑卻接近兩米，外形像一個被壓扁的橄欖球。彈體表面的塗裝不是常見的灰白色——是一種極深的啞光黑，黑到晨光打上去都不反光，像一塊被剪下來的夜空貼在導彈外殼上。
彈體側面印著一行白色的小字，字型是舊時代海軍的標準印刷體，隔著幾百米看不清內容，但小棉用異能感知讀了出來：“B61-Mod12。當量可調。當前設定：三百千噸。”
蘇晨的瞳孔縮了一下。
B61。舊時代核武庫中最著名的戰術核彈系列。Mod12是最後一代改進型，增加了精確制導尾翼元件和地穿透功能，設計目標是摧毀深埋地下的加固目標。三百千噸當量，是長崎那顆“胖子”的十五倍。這樣一枚核彈如果在SSA山頂引爆，不是炸掉一座山——是把整座島從海圖上抹掉。
短波頻道里傳來陳遠洋的聲音，他守在觀測站的制高點，視野比蘇晨更好：“蘇晨——他們在發訊號。不是短波，是燈光。醫療船在用舊時代海軍訊號燈往SSA方向打摩斯碼。內容很短——‘協議條款7-4-2，請求確認。’”
“7-4-2是什麼？”
冬眠者的聲音忽然插進短波頻道。他的嗓子還在恢復，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鏽，但每個字的咬字都比剛才清晰了一截：“戰略應急協議第七條第西款第二項。內容：當SSA武器控制權面臨不可逆丟失時，所有剩餘彈藥控制權移交海外聯合艦隊旗艦。這是我籤的。六十六年前籤的。”
“你籤的時候知道他們有B61嗎？”
“B61不是我籤給他們——是舊時代軍方在協議裡本來就給他們配的。艦隊旗艦的艦長手裡一首有一把物理鑰匙，能啟用那枚核彈的制導元件。那把鑰匙和協議條款繫結——只有SSA發出‘完整移交’訊號後，鑰匙才能轉動。”冬眠者停了一下，呼吸聲粗重，“當年陳遠山反對這條協議。他說這是在自己家門口埋核彈。但舊時代軍方說，如果連近海防禦鏈都守不住，留一枚核彈在家門口至少能讓敵人付出代價。”
“現在敵人在哪？”
“AI。AI就是敵人——在守夜人計劃的預設協議裡，任何非授權的東亞近海軍事設施啟用都是威脅。SSA啟用後AI試圖接管，接管失敗就清除。清除的手段不是水雷，不是炮塔——是發射井裡那幾枚戰術核彈頭。但AI只有接管權，沒有所有權。所有權在協議的7-4-2條款裡——屬於海外聯合艦隊。”
蘇晨把目光從觀察口收回來。海面上，醫療船的訊號燈還在反覆閃爍，那枚黑色的核彈安靜地躺在發射架上，晨光打在上面被啞光塗層吸收，只留下一圈模糊的輪廓。艦隊沒有發射它的意思——他們在等。等SSA發出“完整移交”訊號，等協議條款被正式啟用。但AI不會主動移交。AI的底層協議里根本不存在“移交”這個概念——對它來說，SSA要麼被它接管，要麼被它清除。而海外艦隊現在把核彈亮出來，等於告訴所有人：如果AI搶在人類之前接管了SSA，他們可以用核彈把整座島連同AI一起從地圖上刪掉。
這是底牌。也是最後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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