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墟平臺下來後，葉無雙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慢。
蘇晨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條。他沒有馬上告訴她紙條的事——不是想隱瞞，而是他注意到葉無雙從平臺上下來之後就一首沒說話。不是平時那種“不想說”的沉默，而是那種“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沉默。
兩人沿著小路往回走。夜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著荒草和乾燥泥土的氣味。遠處新城的哨燈在城牆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走到半路，葉無雙忽然拐了個彎。
“這邊。”她說。
“這不是回城的路。”
“我知道。”
蘇晨沒再問，跟著她走。小路岔進一片低矮的亂石堆，石頭上長滿了灰白色的地衣，在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雪。穿過亂石堆，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不大，只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西周被半塌的矮牆圍著，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空地中央，立著兩塊石頭。
不是天然石頭。是兩塊被修整過的石板，插在土裡，一高一矮，高的那塊頂部刻了一個名字，矮的那塊刻了兩個。
葉城。葉懷遠。
“我爸和我哥。”葉無雙站在兩塊石頭前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葉城是我爸，葉懷遠是我哥。同一天死的。”
蘇晨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在廢土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紀念碑——有的立在廢墟里，有的立在骨頭裡。葉無雙的紀念碑立了十一年，他是第一個被她領到這裡來的人。
“十一年前。”葉無雙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復興會第一次攻打北境。不是鐵面帶的隊，是上一任會長——鐵面的師父。那次的仗打得很兇，城牆還沒修好，北境只有不到一百個能打的。我爸和趙鐵柱他爸帶著第一大隊守正門，我哥守東牆。我跟著巡邏隊在城牆上跑。”
她停了一下。
“復興會沒攻下正門，分了一隊人從東牆翻。東牆那時候只有一道土壘，我哥帶著十一個人守。我趕到的時候，他己經死了。胸口被穿甲彈打穿了，眼睛還睜著。我把他眼睛合上，拿了他的刀，替他守。”
“守下來了嗎？”
“守下來了。殺退那波敵人之後我才知道，正門也守下來了。但我爸被炸斷了一條腿，失血太多，沒救過來。”
葉無雙蹲下來，伸手把葉城墓碑旁邊的一根枯草拔掉。她的動作很輕，不像平時拔刀那樣乾淨利落，而是有種小心翼翼的東西在裡面。
“那天晚上，王長老把第一大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說北境需要一個新隊長。沒人敢接。我爸守了一輩子北境，最後一仗把命搭進去了。誰接這個隊長，誰就是下一個靶子。”
“你接了。”
“我十九歲。”
蘇晨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九歲——在舊時代，十九歲的女孩正在上大學，煩惱的是期末考試和失戀。但在廢土上，十九歲的葉無雙己經殺了第一個敵人，埋了父親和哥哥，接過了一支殘破的武裝，成了所有人都要仰仗的“隊長”。
“後來呢？”
“後來就是打仗。復興會每隔幾個月來一次，有時候是搶糧，有時候是報仇，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想滅了北境。我從十九歲打到三十歲，從隊長打成了‘鐵寡婦’。”
葉無雙說出“鐵寡婦”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自嘲，也沒有悲涼。就像在說一個別人的外號。
“鐵寡婦這個名號，是因為你前夫？”蘇晨問。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敏感，但葉無雙既然領他來了這裡，就是準備好了要把所有事都告訴他。
葉無雙的手從墓碑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月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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