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第三天，蘇晨把決定告訴了小棉。
不是正式談話，是在水渠邊的柳樹堤上。傍晚的太陽把整條水渠染成了金紅色，柳條在風裡慢悠悠地晃，小棉脫了鞋，光著腳踩在石堤上，一邊走一邊數腳下的石頭。
“爸爸，你和媽媽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蘇晨本來想好了好幾種開場白——“爸爸要出差”、“南邊有個地方需要幫忙”、“你跟張爺爺住幾天”——但小棉先把問題問出來了，他準備的那些話全噎了回去。
“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小棉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兩隻小揪揪在夕陽裡像兩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我聽到趙叔叔和老吳在城牆上說話，老吳說‘蘇城主要去雁回山’，趙叔叔說‘那麼遠的路，小棉怎麼辦’。”
蘇晨在心裡把趙鐵柱罵了第西遍。
“然後我就去問了周爺爺。”小棉繼續說，“周爺爺說，南邊有個地方叫雁回山，那裡有很多變種人，他們請爸爸去幫忙蓋房子。要很久。”
蘇晨蹲下來，跟小棉平視。小棉的眼睛繼承了葉無雙的輪廓，但比葉無雙的亮，裡面還沒有被戰火和失去磨過。她才七歲，但蘇晨在這一刻忽然覺得，她認真看著他的樣子，己經有了大人的影子。
“對。爸爸和媽媽要出一趟遠門。最快兩個月，最慢不知道。路上很遠，有變異獸，有不好走的路，所以——”
“所以你們不帶我去。”
蘇晨沉默了一瞬，點頭。
小棉沒有哭。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丫。腳趾在石頭上蜷了一下，又伸開了。
“媽媽也去嗎？”
“媽媽也去。”
“那誰留下來陪我？”
“張爺爺、趙叔叔、王長老、陳老師。還有石頭、小草、狗蛋。你每天照常上課，陳老師會幫你補習數學。放學了去食堂幫張爺爺摘菜，晚上趙叔叔會檢查你房門關好了沒有。”
小棉把這一段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重新開始沿著石堤走，走了大概十幾步，然後轉過身。
“爸爸，你來。”
蘇晨走過去。小棉拉著他蹲下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這個動作是跟她媽學的——葉無雙每次在公開場合要說私密話的時候就會這樣，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
“爸爸，你是不是去打架？”
“不是。主要是去蓋房子。”
“蓋房子為什麼帶媽媽不帶我？媽媽會蓋房子嗎？”
蘇晨被問住了。他總不能說“你媽是去保護我的”。
小棉見他不說話，自己給出了答案：“媽媽是去打架的。她每次出門都帶那把短刀。蓋房子不用短刀。”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七歲。她在掩體裡出生，會走路的年紀就學會了辨認警報，她見過城牆上的血，見過趙鐵柱胳膊上的箭傷。她的問題不是童言無忌，是一個在廢土上長大的孩子最本能的判斷。
“南邊確實不太平。”蘇晨不再瞞她，“有壞人。爸爸要去幫一些人，那些人和你們以前一樣，被壞人欺負。媽媽跟著去，是確保爸爸能平安回來。”
“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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