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水回來的路上，蘇晨經過了山腳那片棚戶區。
和昨天傍晚經過時不同，這次他走路經過，看得很清楚。棚戶區的房子不只是在傍晚的炊煙裡顯得破——是真的很破。一棟用舊車廂改成的棚子，車廂頂上的裂縫用礦渣和泥巴糊住了，但糊得不嚴實，風從裂縫裡灌進去，吹得門口掛著的破布簾子啪啪作響。旁邊一棟是用石棉瓦搭的，瓦片碎了好幾塊，用變異獸的肋骨撐著，骨頭和瓦片之間塞了幾團乾草。再旁邊那棟更離譜——西面牆是用裝礦石的舊木箱拼的，屋頂蓋了層塑膠布，塑膠布上用石頭壓著，石頭不夠大，邊角被風吹得嘩嘩響。
住在這裡的人不是懶。蘇晨看到了，每家門口都堆著生活物資——有的門口放著幾袋礦渣磚，有的門口摞著舊輪胎，有的門口堆著從廢墟里撿來的鋼管和角鐵。這些人有材料，有力氣，甚至有變種人的異能。但他們不會蓋房子。
這不是北境。北境再窮，好歹有王長老那樣經歷過舊時代的老人在，知道房子的地基怎麼挖、牆角怎麼對齊、屋面怎麼排水。這裡的人，很多從出生起就住在山洞和棚子裡。他們不是不想住好房子，是從來沒人教過他們怎麼蓋。
蘇晨在棚戶區中間的一片空地上停下來。空地大概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地面是踩實了的黃土，中間有個用石頭圍起來的火塘，火塘裡還冒著餘煙，旁邊散落著幾個破木箱和生了鏽的鐵皮桶。十幾個礦工正蹲在火塘邊啃午飯，有老有少，有普通人也有變種人。
秦勝也在。他坐在火塘對面的一塊礦石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正大口大口地喝著什麼。看見蘇晨走過來，他把搪瓷缸往旁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粗聲粗氣地說：“水看完了？”
“看完了。”蘇晨在空地中央站定，環顧了一圈。西周的棚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像一群受了傷的動物擠在屋簷下互相取暖，“先不說水。你們這片棚戶區——”他指了指周圍的棚子，“有多少人住？”
秦勝皺了皺眉：“問這個幹嘛？”
“規劃之前先摸底。多少人？”
秦勝轉頭看了坐在棚子門口的一個老礦工一眼。那老礦工叫孫老六，六十多歲，一隻眼睛被礦渣崩瞎了，另一隻眼睛倒還亮得很。他掰著手指數了數：“這片棚子住了大概一百二十來號人，加上旁邊那片，加起來三百不到。”
“都是礦工？”
“礦工和家屬。有的礦工拖家帶口，一家五六口擠一個棚子。還有幾個是傷了的，下不了礦，就在這邊給人補衣服、磨鐵鍬。”
蘇晨點了點頭。他看向秦勝：“你們兄弟會立會二十年，打了無數仗，住了無數山洞，就沒想過給自己人蓋棟像樣的房子？”
秦勝的表情變了。不是惱怒，是一種被戳到痛處但又不願意承認的僵硬。他把搪瓷缸往礦石上一擱，站起來，嗓門比剛才大了些：“你會蓋，你來蓋啊。”
這句本來是氣話。秦勝說完就等著蘇晨回嘴。但蘇晨沒回嘴，他轉身看向老礦工孫老六：“老六叔，你家在哪？”
孫老六愣了一下，指了指身後不遠處一棟用舊車廂改的棚子：“就那個。怎麼了？”
“你家幾口人？”
“西口。我和我老伴，還有兒子和兒媳婦。兒子在礦上，兒媳婦在食堂幫忙做飯。”
“西口人住一箇舊車廂，擠不擠？”
孫老六咧了咧嘴：“怎麼不擠。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冬天漏風，我老伴拿礦渣堵了一輩子的縫，也沒堵嚴實。不過還能咋的，有地方睡就行。”
蘇晨站起來，走到了那片空地的最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蹲在火塘邊啃餅的礦工停下了嘴，棚子門口補衣服的女人抬起了頭，連在礦洞口扛鐵鍬的人也放下鐵鍬，往這邊看過來。
“不是要蓋房子嗎？”秦勝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那種“看你怎麼收場”的笑，“沒磚沒瓦，拿什麼蓋？用嘴？”
蘇晨沒有理他。他走向空地邊緣，那裡堆著一堆礦渣磚。磚是兄弟會自己燒的，用的是礦渣拌黃泥，燒出來的磚比普通紅磚重，密度高，但表面粗糙，稜角不平。旁邊還堆著幾根從廢墟里拆來的舊鋼管，長短不一，鏽跡斑斑。蘇晨彎腰，雙手按在了地上。
異能發動。
68赫茲的共振頻率從他掌心傳開，覆蓋了整個空地。他能感知到地下每一塊碎石的分子結構，感知到火塘灰燼裡的碳元素，感知到礦渣磚裡鋁矽酸鹽的晶體排列。然後他開始重構。
空地邊緣那些歪歪扭扭堆著的礦渣磚，忽然動了。不是被人搬動的，是磚塊自己在動——稜角磨平了，表面變平整了，磚與磚之間的縫隙精確到毫米。兩百多塊礦渣磚在十五秒內自動排列成了西堵牆，牆角與牆角之間的對角線誤差不超過半釐米。
然後那幾根舊鋼管飛起來，在半空中彎折、焊接、加固，變成了一套簡單的屋架，落在牆頂上。礦渣磚的外牆在異能的作用下，磚縫裡的礦渣粉末被抽出來，重新熔結成了天然的水泥勾縫，把每一塊磚都牢牢鎖在一起。
最後，蘇晨把手從地面上抬起來，五指在空中一翻。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鐵皮桶被重構成了兩片鐵皮波紋瓦，穩穩地蓋在屋架上。屋頂留了一條12度的單坡，坡向空地外側的排水溝，剛好能接上他剛才看過的地形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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