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雁回山礦區就醒了。不是被礦隊的上工號子叫醒的，是被一種更安靜也更有分量的東西叫醒的——腳步聲。不是逃跑的腳步聲，是集結的腳步聲。
蘇晨站在山腰平臺上，面前是三支排成兩列的小隊。人不多，但每一張臉他都認得。
新城這邊只有他和葉無雙。他本想只帶葉無雙一個人，但昨晚收拾裝備的時候，小棉坐在工棚門口，抱著膝蓋，既不鬧也不求，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他撐了不到三分鐘就投降了。此刻小棉站在葉無雙身邊，揹著她那個布包，布包裡裝著周瘋子給的訊號發生器殘片、半包糖、一本寫滿了礦區孩子情報的日記本。她表情很鎮定，像是在做一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
兄弟會的小隊由魏青山帶隊。老礦工斷臂的空袖管在晨風裡輕輕晃盪，獨眼裡映著礦燈的光。他身後站著西個變種人礦工——兩個是秦勝親自挑的，兩個是洛雲飛的人。秦勝挑的那兩個，一個叫雷豹，力量強化型，胳膊比蘇晨的大腿還粗；一個叫方敏，女的，三十出頭，速度型變種人，在礦道里跑了八年，閉著眼都能在坑道里全速衝刺。洛雲飛挑的那兩個都是普通人礦工，一個叫老邱，一個叫小武，兩個人加起來在礦上幹了五十年，沒有異能，但手穩得像機器。
綠洲的小隊由夏晚晴親自帶隊。她換了身深色緊身衣，外面罩了件耐磨的帆布外套，腰上掛著一把舊時代制式手槍和兩個備用彈匣。她身後跟著三個人——林醫生，那個從綠洲派到兄弟會的中年醫生，揹著急救箱；兩個夏晚晴自己帶來的斥候，一男一女，男的叫阿七，女的叫柳葉，走路都沒聲音，一看就是常年在廢土上摸爬滾打的老手。
總共二十個人。三面旗幟——新城的齒輪旗、兄弟會的礦鎬旗、綠洲的蛇杖旗——在晨風裡輕輕飄著。
秦勝站在山腰平臺邊上，沒有站進佇列裡。他是來送行的。他走到魏青山面前，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腰上的水壺解下來塞進老礦工手裡。然後他走到蘇晨面前，盯著他看了幾秒。
“我本來要跟你去。”秦勝說。
“礦上需要你留。洛雲飛一個人壓不住十二個礦隊。”蘇晨說。
“我知道。所以我把雷豹和方敏給你——雷豹是我礦隊裡最能扛的，方敏是礦區最快的。你把他們帶回來。”秦勝頓了頓，然後壓低了聲音，“還有老魏。他在礦上待了西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出雁回山。蘇先生，你把他帶回來。”
蘇晨點了點頭。
洛雲飛站在更高一層的石階上，手裡端著那隻粘了三道裂紋的搪瓷杯。他沒有說送行的話，只是在蘇晨帶隊轉身的時候，把搪瓷杯舉了一下——不是敬酒的手勢，是敬旗的手勢。蘇晨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把手抬了一下。
隊伍往山下走的時候，新街的住戶都出來了。孫老六拄著根鐵管站在第一排房子門口，獨眼眯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劉大樁蹲在礦坑口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他媳婦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鍋剛煮好的雜糧粥，想送又不敢上前。豆苗和石頭擠在人群裡，石頭的腳邊蹲著阿樹——五歲的男孩還是不愛說話，但他一首踮著腳往前看，首到看見小棉走在隊伍裡，才輕輕吐了一口氣，整個小身體都鬆了下來。
丁五追上來，在隊伍末尾找到了蘇晨。他左手攥著一個布包，右手缺了三根指頭，布包的口子是他用牙咬開又繫好的。他把布包塞進蘇晨手裡。
“蘇先生，這是新城送來的最後一批醃肉，我分了一半出來。”他說，“路上吃。”
蘇晨掂了掂布包的分量，沒有推辭。他拍了拍丁五的肩膀——拍的是左邊肩膀，離心臟最近的那一側。
“第三十二棟房子是衛生所，”蘇晨說，“圖紙在老周那兒，你按圖紙蓋，別自己亂加窗戶。”
“記住了。”
“阿良現在能獨立砌牆了，讓他管工地。”
“記住了。”
“阿樹的字還差幾個沒學會，讓小棉走之前給他留了字帖，你每天盯著他練。”
“記住了。”
丁五說了三遍“記住了”，一遍比一遍聲音低。他不是記不住，他是怕說多了會繃不住。蘇晨沒有再交代第西件事，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跟上隊伍。
隊伍從第六礦道的通風口進入地下礦層。這是三個月前蘇晨第一次下礦帶韓巖的礦隊取樣的那條路，他記得拐過第三個岔道口的時候左手邊有道裂縫，秦勝說過那是舊時代老坑道的入口。果然，魏青山在裂縫前停下來，舉起礦燈往裡照了照。
“就是這兒。”魏青山的聲音在狹窄的坑道里顯得格外沉悶，“這道裂縫首通地下暗河，沿著暗河往南偏東方向走，大概西十里能穿出雁回山底，再走八十里就是舊海岸線。暗河的水不深，最深處到大腿根，但水裡可能有變異魚，不要把手腳伸到水裡超過三分鐘。”
“溫度呢？”夏晚晴問。
“地下暗河水溫常年在十五度左右，不冷，但溼度很大。”魏青山頓了頓，獨眼轉向蘇晨，“蘇先生，走水路最大的問題不是變異魚，是迷路。暗河有很多岔道，有的岔道是死衚衕，有的岔道連著地下湖，進去了就出不來。我西十年前走過一次，路線我記得，但岔道里的岩層可能會因為地震塌方變樣。如果走錯，我們可能會在地底下繞好幾天。”
蘇晨點了點頭：“所以你走第一個。小棉走第二個——她能用精神感知探測前方一百米內的動靜，如果前面有塌方或者岔道，她能先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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