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出口在溶洞盡頭，是一道被藤蔓和碎石半掩著的裂縫。魏青山第一個探出頭去，然後回頭打了個手勢——安全，沒有蛇，沒有鐵面的人，但外面的空氣很不對勁。
蘇晨從裂縫裡鑽出來，一腳踩在地面上，鞋底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一層灰白色的硬殼，像是什麼東西被高溫燒過之後又在潮溼空氣裡凝結了幾十年的沉積物。他用靴尖颳了一下，硬殼碎裂，露出下面焦黑色的土層。
“這是舊時代核爆後的沉降灰殼。”周瘋子不在身邊，但蘇晨在北境的檔案裡見過這種地質樣本的描述——核彈在地面爆炸後，高溫氣化了地表的一切，氣化物質冷卻後與放射性塵埃混合，形成一層灰白色的硬殼。這種硬殼只在核爆中心方圓五十里內才會出現。
也就是說，舊時代的核彈曾經在南方海岸線附近爆炸過。而且不止一枚。
蘇晨站首身體，放眼望去。南方的廢土跟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北境一帶雖然荒涼，但還有雜草，有變異過的柳樹，有能耕種的土地。雁回山雖然貧瘠，但有礦脈，有地下暗河，有能在巖縫裡生長的苔蘚。但這裡——從海岸線往內陸延伸的這片平原，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任何活著從土裡長出來的東西。地面上只有那層灰白色硬殼，被風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一塊巨大的、鋪滿了大地的骷髏眼眶。遠處的舊公路遺蹟像一條死蛇的脊骨，瀝青路面裂成龜殼狀的花紋，裂縫裡填滿了灰白色的鹽鹼結晶。路邊翻倒著一輛舊時代的軍用卡車，輪胎早己爛成了鋼絲圈，車廂被腐蝕得只剩骨架，骨架上掛著一層又一層己經被風吹成絮狀的鏽鐵皮。
更遠處，海岸線的方向，矗立著幾根巨大的煙囪狀結構——不是煙囪，是舊時代核電站的冷卻塔。其中兩座己經塌了半邊，剩下三座還完整地立著，塔身上爬滿了暗褐色的鏽跡，但在塔頂附近，鏽跡被什麼東西覆蓋了。蘇晨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那是一種深綠色的苔蘚——不是輻射變異種，是正常的苔蘚。這意味著冷卻塔頂部的輻射水平己經降到足夠讓正常植物生長的程度了。
但塔底下不是。塔底下是一片黑沉沉的積水潭，水面上浮著一層油汙般的暗色反光。那層反光不是油，是某種更厚重、更黏稠的東西。林醫生蹲下來用一根木棍探了一下水邊的沉積物，站起來之後臉色不太好看。
“重放射性核素沉降層，”他把木棍扔進水裡，棍子浮了片刻就沉下去了，不是因為水變深了，而是被水裡的什麼東西給拽下去的，“底泥裡有超鈾元素，可能是核電站堆芯熔燬後洩漏出來的。人不能在方圓一公里內停留超過一個時辰。超過的話，就算是注射過抗輻射藥，劑量也撐不住。”
“鐵面要是走地面進冬眠基地，必須穿過這片積水潭的外圍。”夏晚晴說，“他走不了這條路——他手裡沒有抗輻射藥，不能在這種輻射水平下長時間行軍。”
“所以他會繞路。”蘇晨拿出地圖，攤在膝蓋上。這張地圖是出發前周瘋子根據舊時代檔案和魏青山的口述拼出來的，標註了從雁回山到冬眠基地的西條可能路線——舊公路、海岸線、地下暗河、以及一條繞開輻射區的山脊小路。“鐵面沒有抗輻射藥，走不了舊公路——舊公路要穿過核電站外圍。他也走不了海岸線——海岸線有那股一百人的勢力。他最可能走的是這條山脊小路，繞開輻射區，從西南側接近冬眠基地。”
夏晚晴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遠處的冷卻塔，然後搖了搖頭：“那股勢力不在海岸線。他們在基地外圍——你看冷卻塔腳下那條黑線，那不是水管，是柵欄。有人在水邊圍了一圈鐵柵欄，柵欄是新焊的，鏽還沒爬到頂。他們把自己圍在鐵柵欄裡面。”
蘇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看見了——冷卻塔腳下的黑色線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不是舊時代的鏽鐵皮，是新裝上去的工業鐵柵。有人把核電站周邊圍了起來，像是在圈地。而在廢土上圈地只有一個意思——這塊地方不是禁區，是領地。
“夏城主，”蘇晨說，“你說他們有一百人，裝備統一，走海岸線不留痕跡。現在他們在核電站廢墟外圍焊鐵柵欄——你覺得他們是什麼人？”
夏晚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是軍閥。軍閥圈地不會圈在核輻射最高的地方。不是流民。流民沒本事焊鐵柵欄。也不是鐵面那種復仇瘋子——鐵面的人走不了這麼幹淨的海岸線。”她頓了頓，“能在重輻射區外圍焊鐵柵欄的人，要麼是本來就在這裡的人，要麼是被派來這裡的人。”
“派來這裡。”蘇晨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然後把目光轉向南方更遠處——越過冷卻塔，越過那片積水潭和灰白色平原，在海岸線的方向，他隱約看到了一座低矮的灰色建築群輪廓。那個輪廓太過規整，太過方正，跟廢土上任何一座由倖存者搭建的聚居點都不一樣。那是舊時代的軍事建築。
冬眠基地SS-01。
而圍著它的，是一群可能己經在它周邊生活了幾十年的人。
方敏從最前面折回來，腳步飛快。作為速度型變種人，她被派去探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前方兩裡的地勢摸了個遍。她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了個簡圖。
“前面有條岔路。左手邊是舊公路，輻射值高得嚇人——我的輻射劑量計閃得跟礦難警報燈似的。右手邊是條幹涸的河谷，河床上有車輪印，新鮮的。”
“什麼樣的車輪？”
“寬胎，花紋很深，不是廢土上的手推車。像舊時代的軍用卡車胎印，但被改裝過——外側加了防滑鏈的痕跡。”方敏抬頭看著蘇晨，“不止一輛。至少五六輛卡車從河谷裡碾過去過，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
蘇晨和夏晚晴對視了一眼。一個月，五六輛改裝軍用卡車，車輪裝了防滑鏈。這不是流民，不是軍閥，不是鐵面。這是一支有運輸車隊、有焊接裝置、有組織排程能力的隊伍。而他們在一個月前就進入了冬眠基地周邊區域——比鐵面早了至少三個月，比蘇晨早了整整一個月。
“小棉，”蘇晨蹲下來，把女兒拉到身邊，“你現在還能感覺到那個叔叔的位置嗎？”
小棉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按在腳下的灰白色硬殼上。片刻之後她睜開眼，表情有些複雜。
“他在往前走。不是跑，是走，很慢。”她頓了頓，“他不跑了是因為蛇不追了。蛇停下來了——停在一個很大的、圓形的建築裡面。”
“什麼建築？”
“就是那個。”小棉抬手指向遠處的冷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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