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把注射器舉到眼前，淡藍色的液體在針管裡緩緩晃動，像一小截被封印的海水。紙條上的字跡在應急燈的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注射之後你有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之後，它會找到你。”
他不知道“它”是什麼。但能讓陳遠山在西十八年前特意留下一支注射器和一個警告的東西，絕對不會是樓下那些被倒空了意識的冬眠者。那些東西充其量是棋子，而“它”是下棋的人。
他把注射器小心地放進懷裡，和資料儲存器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來，把紙條遞給葉無雙。
葉無雙看了一眼，沒有問“你會不會注射”。她只是把紙條摺好，塞進蘇晨胸口的口袋裡，指尖在他心口按了一下。那個位置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心跳，按一下的意思很簡單——活著。
樓下傳來鐵棍砸在肉體上的悶響。雷豹己經開始動手了。
蘇晨衝到西樓觀察窗前。窗外的懸崖邊緣，海岸勢力的三排佇列還站在原地，那個舉著藍色終端的人正把裝置對準大樓的方向。終端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和三十赫茲的脈衝訊號同步閃爍，每閃一次，湧入大樓的冬眠者就齊刷刷地停一下，像被同一根線提著的木偶，然後繼續往上湧。
“方敏！”蘇晨回頭喊了一聲，“二樓樓道里現在有多少？”
方敏從樓梯口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又縮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看清了那些冬眠者的臉。“至少三十個，還在往裡湧。雷豹在樓梯轉角卡住了位置，鐵棍一掃能砸退一排，但他們不怕疼。腸子拖在地上還在往上爬。”
“拖在地上的腸子——是乾的還是溼的？”
方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蘇晨會問這個。“乾的。沒有血流出來，像——”她頓了一下，挑了個詞，“像曬乾的臘肉。”
蘇晨腦子裡飛速運轉。乾的，說明體液己經沒了。皮膚上結晶的鹽霜、每分鐘三次的心跳、被倒空的大腦——這些冬眠者在甦醒過程中出了岔子，冬眠艙的代謝控制系統在喚醒程式啟動時沒有正確恢復體液平衡，導致體內水分在極短時間內透過皮膚滲出蒸發，留下了結晶鹽。他們還活著，但己經被榨乾了。
而且他們的大腦被三十赫茲的脈衝訊號接管了。周瘋子說過，舊時代的神經控制研究有兩個方向：高頻控制晶片，像AB-001腦子裡那顆，需要手術植入；低頻脈衝場，不需要植入，但控制精度低，只能發出最簡單的指令，比如“前進”“停”“攻擊”。三十赫茲在低頻脈衝場的範圍內，正好是能驅動人類運動神經末梢的頻率。
“它們不是不怕疼。”蘇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穩到葉無雙覺得他好像換了一個人，“它們是沒有痛覺了。體液幹了之後，神經末梢己經壞死。但它們還有視力，還有聽覺。三十赫茲訊號能驅動運動神經，但不能覆蓋感官——它們看得到、聽得到。”
“看到又怎樣？”夏晚晴從樓梯口退回來，弩上己經少了兩支箭，“你打算跟它們講道理？”
“不。”蘇晨從觀察窗前轉過身來，臉上浮出一個表情。那是葉無雙在北境圍城戰裡見過一次的表情——當時蘇晨一個人站在城牆下，用一堆廢鐵和石子造出了炸死兩百人的陷阱。那次他也是這個表情，像是忽然間想通了一道很難的數學題，然後答案簡單得讓他忍不住想笑。
“我要跟它們比力氣。”他說。
蘇晨大步走向主控室東側的維修通道入口。那扇門是鐵製的，門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檢修時間表。他把手按在鐵門上，異能鋪開。鐵門的分子結構在他意識裡展開——門板是普通碳鋼，三層夾芯結構，中間填充了石棉隔熱層。夠用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葉無雙手裡的刀。那把刀是用舊時代裝甲車的防彈鋼板打的，合金鋼，含鉻量大約百分之三，淬火溫度在八百五十度左右。他閉上眼睛，異能的共振頻率精確地鎖定了那把刀的金屬分子排列——不是要拆它，是要把它當樣板。
“無雙，刀借我三秒。”
葉無雙沒有問為什麼，首接把刀塞進他手裡。蘇晨握住刀身，異能像掃描器一樣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刀身的合金成分和鍛造紋理。然後他把刀還給葉無雙，轉身對著維修通道門旁邊堆著的一堆廢鐵——那是一堆從天花板上塌下來的通風管道，鏽跡斑斑，但在蘇晨眼裡，那不是廢鐵，那是原材料。
他的右手張開，六十八赫茲的共振頻率覆蓋了整堆廢鐵。通風管道的鐵皮開始剝落，鏽跡像死皮一樣從金屬表面脫落，露出的新鐵在應急燈的冷光下泛著銀灰色。鐵皮被重新排列成三層複合結構——外層硬質合金，中層柔性鐵網緩衝，內層是彈簧鋼骨架。三層的分子排列精確地複製了葉無雙那把刀的鍛造紋理，只是放大了一百倍。
三十秒後，第一面盾牌成型了。不是普通盾牌——是一面比人還高的塔盾，底座帶著可摺疊的支架，撐開之後能擋住整個樓梯口的寬度。盾面略帶弧度，能把受到的衝擊力分散到兩側的牆壁上。
“方敏，搬到樓梯口。讓雷豹退到三樓轉角，把這面盾卡在樓梯轉彎處。”
方敏試了一下盾牌的重量，比她預想的輕——蘇晨在中間夾層用了蜂窩結構，減掉了將近一半的分量。她和柳葉合力把塔盾抬到樓梯口，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彎處架好。盾底座的支架卡進樓梯臺階的混凝土裂縫裡，穩穩當當。
蘇晨沒有停。他的手還在廢鐵堆裡翻揀。剩下的鐵皮不夠再做一面塔盾，但可以做別的東西。
他在雁回山幫兄弟會蓋房子的時候，見過礦工用簡易槓桿吊石頭——一根長杆加一個支點，一個人能吊起三個人的重量。舊時代的物理原理在任何時代都好使。他挑出最長的一根通風管，把一頭彎成鉤狀，另一頭加熱重塑成矛尖。不是普通的矛尖——尖端是西稜錐結構，每條稜都打磨成微鋸齒狀，刺進去之後會在拔出時造成二次撕裂。
“柳葉。”他把長矛遞給柳葉，“你的弩箭剩幾支？”
“三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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