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在門板床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不是不想站起來——是腿不答應。躺了一個月的肌肉群集體罷工，股西頭肌和腓腸肌像兩捆泡爛的纜繩，大腦發出的指令傳到膝蓋就斷了訊號。他試了三次，第一次小腿抽筋，第二次膝蓋打軟，第三次葉無雙從門口經過，看了他一眼，說“坐著”。他就坐著了。
但聯軍的人不讓他坐著。
先是方敏。這個在老礦區礦道里跑了八年的速度型變種人，從海灘上跑上來的時候在舷梯上絆了兩跤——她平時閉著眼都能在礦道里全速衝刺，但今天她睜著眼，手裡端著一隻剛蒸熟的螃蟹，跑得踉踉蹌蹌，螃蟹在鐵盤裡滑來滑去，蟹爪刮出吱吱的響聲。
“蘇晨！”她站在艙室門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你醒了！”
“醒了。”蘇晨說。
方敏把鐵盤往桌上一擱，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蟹殼上蒸出來的水汽，然後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她在礦道里跑了八年，見過塌方見過死人見過變種人被歧視的每一種眼神，但她沒有見過一個人把三百米巨蟒騙進冬眠艙之後還能醒過來。她站在艙室中間，兩隻手攥著褲縫，嘴唇張了張又閉上，最後說了一句：“螃蟹趁熱吃。”
蘇晨掰了一隻蟹腿。蟹肉是白的，蒸過之後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和變異苔蘚的土腥味完全不同。他咬了一口，咀嚼肌牽動顳下頜關節，酸脹感從下巴一路蔓延到太陽穴——躺了一個月，連嚼東西的肌肉都退化了。
“好吃。”他說。
方敏的鼻子紅了。不是哭——是鼻子紅。她在礦道里跑了八年，從來沒人跟她說過“好吃”這兩個字能讓她鼻子紅。她轉身走出艙室，走到舷梯口，對著海灘方向喊了一嗓子：“他醒了！能吃螃蟹了！”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來了。
柳葉第二個到。她的肩膀消了腫，單手甩飛刀的本事恢復了九成，但今天她沒帶飛刀——她端了一碗海藻湯。不是用舊時代餐具盛的，是用一個截了半截的子彈箱蓋子折成的碗。海藻是她在礁石縫裡摸的，拿海水煮了三遍去掉腥味，加了方敏從海岸營地繳獲的半勺鹽。
“喝湯。”柳葉把子彈箱蓋子遞過來。
蘇晨接過去喝了一口。鹹淡剛好。
柳葉站在床邊，單手叉腰，盯著他喝了三口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在綠洲當了八年獵戶，打獵回來給傷員送湯是她的習慣，但以前送湯沒人喝三口就對她點頭。蘇晨點頭的時候她嘴角往上翹了一截，然後迅速壓回去，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下次放少點鹽”。
阿七第三個到。瘸腿斥候的靴子昨天磨穿了底，今天在靴底墊了一塊從艦橋拆下來的防滑鋼板，走起路來一輕一重，鋼板敲在金屬舷梯上像一把走調的節拍器。他端來的不是吃的——是一張地圖。那張地圖他在海灘上畫了三天，用的是燒焦的木炭，畫在從艦長室撕下來的航海日誌空白頁背面。地圖上畫的是永夜號周邊三公里的地形：礁石分佈、暗流方向、沙灘硬度分割槽、隘口往南三里那條被沙埋了大半的舊路。
“給你。”阿七把地圖放在蘇晨膝蓋上，“你醒之前我畫的。你看看有沒有用。”
蘇晨低頭看地圖。阿七在北境畫了十二年變異獸分佈圖，畫功粗糲但資訊密度極高——每一塊礁石旁邊都標註了落潮時露出的高度，每一段沙灘都標註了承重係數，舊路的路基用虛線標出了推測走向，虛線盡頭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著“氣象站？發電機組？”。
“有用。”蘇晨說。
阿七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在廢土上畫了十二年地圖，從來沒人跟他說過“有用”這兩個字。大部分人要他的地圖只是為了不踩變異獸的巢穴，用完了就塞進口袋裡，下次見面的時候紙己經揉爛了。蘇晨是第一個認真看他標註的人。
“有用就好。”阿七說完，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防滑鋼板磕在門檻上濺起一粒火星。
然後是秦勝。
變種人兄弟會的副會長從隘口方向走下來的。他在鐵面的篝火邊蹲了一個月，臉上的胡茬從鬢角長到了下巴，整張臉像被砂紙打磨過的花崗岩。他沒端吃的——他扛了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是用海岸勢力營地的彈藥箱木板和通訊裝置拆下來的鋁合金支架拼成的，椅背上焊了一塊銅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字：“蘇晨專座”。
他把椅子往艙室中間一放，金屬椅腿砸在甲板上砰的一聲。
“坐。”秦勝說。
“我有床。”蘇晨說。
“床是躺的。這是坐的。”
秦勝伸手把蘇晨從門板床上扶起來——不是拉，是架。他一隻胳膊穿過蘇晨的腋下，另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背，把人從床上移到椅子上，動作粗得像在礦區搬一袋礦石，但放下去的時候很輕，椅背的傾斜角度剛好讓蘇晨的腰能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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