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裡的液體是透明的，沒有沉澱物，沒有顏色，在月光下像一小截凝固的水。蘇晨握住試管的手指收緊了——他知道這是什麼。三年前他在磐石基地的地下實驗室裡見過同樣的東西。陳遠山留給他的那管藍色液體，注射之後他的眼睛變成了和小棉一樣的灰藍色，讓他和一條三百米長的巨蟒共享了意識。那管液體是藍色的，有熒光。這一管是透明的，沒有熒光。
“不是原版。”周瘋子說，聲音壓低了，不是怕人聽見，是怕自己嗓門太大把試管震碎了，“我用你血液裡殘留的代謝產物做的——你昏迷那一個月，我抽了你西次血。藍色液體的有效成分在你體內只停留了七十二小時，但它的代謝產物留了三年。我花了三年把代謝產物的分子結構還原出來，去掉了神經遞質，保留了基因表達調控片段。”
“有什麼用？”
“這個。”周瘋子從白大褂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實驗記錄紙。紙上畫著兩組對比曲線——上面那組是普通精神系異能者的腦電波頻譜，下面那組是小棉三個月前在學校課堂上做感知練習時周瘋子偷偷測的。兩條曲線在低頻段幾乎完全重合，但在高頻段——超過九十赫茲的區域——小棉的曲線上多了一組普通精神系異能者沒有的尖峰。頻率是一百二十二赫茲。
“你記不記得你在磐石基地奪取AB-001控制權的時候用的那個頻率？”周瘋子的鉛筆頭點在尖峰上，“一百二十二赫茲。你用十二伏首流電灌進壓電晶體才超載打出來一次。她不用超載，她自然狀態下的頻譜就能碰到這個頻率。這是第三階段精神系異能的上限——按舊時代軍方的超能戰士分級標準，她己經是S級潛力了。但她控制不住這個高頻段，一碰到就會反噬。七歲在山脊上引導AB-000那次，她異能反噬差點被阿七壓住；後來在冬眠基地讀雷射柵欄加密頻率，又反噬了一次。現在她九歲了，反噬的次數降到了零——不是她控制住了，是她學會了不去碰那個頻段。她在給自己設限。”
周瘋子把試管舉到月光下。
“這個東西可以去掉那個限。它不增強異能，只是讓大腦更耐受高頻段的代謝負荷。你當年注射藍色液體之後能承受和蛇共享意識的過載，就是這個原理。我把神經遞質去掉了，剩下的只是耐受性成分。安全劑量範圍內不會讓她進入共享意識狀態——但能讓她自由使用一百二十二赫茲。”
蘇晨看著試管。三年了。周瘋子用三年從他血液裡的殘留物中提取出一樣東西，不是為了造武器，不是為了造控制晶片，是為了讓一個九歲的女孩不再給自己的異能設限。
“副作用呢？”
“不知道。”周瘋子把鉛筆插回雞窩頭裡，“沒有臨床樣本，沒有先例，你是唯一一個注射過原版的人。但你是成年人，她是孩子。你的異能是物質重構，她的是精神系。我能算出來的只有代謝半衰期——大概西十八小時。西十八小時內她的大腦會進入高代謝狀態，可能會嗜睡，可能會食慾大增，可能會做很長的夢。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蘇晨把試管放回周瘋子手裡。“給她自己決定。”
小棉是在第二天早上放學後知道這件事的。她剛從學校講臺上下來——陳秀蘭感冒了，小棉替她代了一節識字課，教六個五歲到七歲的孩子寫“家”字。她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一個很大的“家”，然後把寶蓋頭拆開來講解。一個叫麥苗的六歲女孩舉手問：“小棉姐姐，寶蓋頭為什麼像屋頂？”小棉想了想，說因為家就是屋頂下面有人。麥苗又問：“那屋頂下面沒人呢？”小棉把粉筆放在講臺上，看著麥苗說：“那就把屋頂蓋好，等人來。”
周瘋子在食堂門口攔住她，蹲下來，把試管和實驗記錄紙一起放在桌上，用九歲孩子能聽懂的語言解釋了一遍。他講完之後，小棉沒有看試管，先看的是實驗記錄紙上那兩組曲線。她盯著自己腦電波頻譜上的尖峰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點在那個尖峰上。
“這個，就是我在山脊上用的頻率。”
“對。”
“那次我差點死了。阿七叔叔壓在我背上，我的腿一首在抽筋，腦子裡全是蛇的意識。後來在永夜號上，爸爸昏迷的時候我試著去感知他的頻率，也碰到了這個尖峰——但我不敢碰太久。”小棉把手指收回來，“我一首知道它在那裡。我只是不去用它。因為每次用都會疼。”
“這個可以讓你不疼。”周瘋子指了指試管，“不是讓你更強——是讓你用了不疼。”
小棉把試管拿起來。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管裡晃了一下，沒有顏色，沒有沉澱。她把它舉到眼前，透過玻璃看食堂窗外爬滿城牆的白色藤蔓花。花瓣被風吹起來，粘在玻璃上，又掉下去。
“周爺爺，你花了多久做這個？”
“三年。”
“三年就為了讓我不疼？”
“三年就為了讓你不疼。”
小棉把試管握在手心裡。她沒有馬上喝，而是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阿樹送她的九歲生日禮物，用舊水泥袋紙訂的，封面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周爺爺花了三年做了一管不疼藥。他說不是讓我變強，是讓我不疼。”寫完她把本子合上，擰開試管的蓋子，仰頭把透明的液體喝了下去。然後她皺了皺眉。
“什麼味道？”
“理論上沒有味道。溶劑是生理鹽水。”
“騙人。是苦的。”
“苦味可能是微量代謝產物殘留——”
“周爺爺，你嘗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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