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破的灰布長衫，黑髮亂糟糟地搭在肩上，背脊微微彎著，眼底沉著化不開的疲憊和麻木。
他身上沒有一絲創世者該有的聖光，也沒有半分威嚴，看著就像一個被無盡瑣事壓垮了、再也提不起勁頭的普通人。
沒有佈置任何防禦，沒有調動隱藏的天使軍團，也沒有提前凝聚護身光盾，只是慢悠悠地停在離吳恆幾百步遠的空白地帶，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這場早就定好的對決。
兩人隔著虛空遙遙相對。
中年上帝先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因為無數年不停聽世間眾生的哀嚎，聲帶已經被無盡的悲苦磨得沒了起伏：“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等一個能完整接走我身上所有創世權柄的人。”
吳恆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上帝抬手，虛無中憑空浮現出無數流動的光影畫面，一幀幀地回放著億萬年以來世間的所有景象。
有永生祝福世界千千萬萬人類日復一日腐爛、排隊求死的畫面；有各個平行小世界頻發饑荒、洪水、戰亂的場面——孩童早夭，老者終身忍受病痛，惡魔四處滋生屠戮生靈。
每一種痛苦、每一聲絕望的哭喊，都會順著創世本源的無形絲線完整地傳導到他的精神之中，一分一毫都隔絕不了。
“世人都以為上帝是萬能的，是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的樂趣。”中年上帝垂下那雙佈滿薄繭的手，眼底的疲憊更濃了。
他的語氣裡藏著滲進骨頭裡的倦怠：“可從我親手造出第一粒生命、第一顆星球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真正休息過一刻。”
“大地崩了要修補，善惡失衡要調和，地獄和人界的通道要管，數不清的天災人禍、生離死別一層層堆上來，無窮無盡的瑣事永遠沒個頭。”
“眾生所有的悲歡、撕裂、腐爛帶來的苦楚，全都會鑽進我的腦海，億萬年日夜不停，沒有片刻喘息的空當。熬到後來，我是從心底裡徹底厭惡這份綁住我的沉重責任，我無時無刻不想把這副枷鎖卸下來，徹底逃開這些脆弱生命帶來的無盡折磨。”
光影畫面又是一轉，浮現出山姆和迪恩從小到大的人生軌跡。
從他們年少外出闖蕩，誤入惡魔巢穴，到偶遇吳恆，勸說吳恆收手，再到最後接手獵魔人公會、管控惡魔副本——一整條早就寫好的命運軌跡，清清楚楚鋪在虛無的光影裡。
每一次相遇，每一場抉擇，彷彿早就被劃定了既定路線。
“最初的時候，我給自己規劃了一條平穩脫身的道路，就是屬於山姆和迪，以及斯迪奧的那套劇本。”上帝抬眼看向吳恆，麻木的眼底難得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我本來打算一步一步來，慢慢把管控世間的權責轉到那兩個獵魔人身上，等他們有了獨自守護主世界的能力，我就能平穩地剝離一部分力量，慢慢卸下擔子，不用一次性斬斷和創世力量的神魂繫結。”
“這套劇本規規矩矩的，所有發展都在我的預料裡，不會出什麼亂子，可長久看下來，我發現就算走完整個劇本，我身上還是會殘留大部分力量，永遠沒法徹底解脫。”
說到這裡，中年上帝的目光牢牢鎖在吳恆身上，語氣裡難得帶上一點微弱的欣喜：“就在我困在這套死板劇本里找不到出路的時候，你這個變數出現了。”
“你的所有行動、所有選擇，完全不在我提前寫的任何一條命運軌跡裡，不受既定束縛，所以發現你的時候，我非但沒有出手攔你，反而打心底裡感到慶幸。”
“這也是我放任你一步步收取散落各處的創造特質的原因，我甚至暗中幫你減輕了空間通道的束縛，好讓你整合力量。”
吳恆輕輕點了點頭：“如今大部分的的創造特質我已經都收了，為什麼最後一縷核心本源還在你體內？”
中年上帝胸口慢慢浮起一縷淡金色的綿長光絲，那是支撐這個世界萬物誕生的根基，和他的靈魂深度纏繞、完全綁在一起，沒辦法自己拆開。
“散落在外的本源碎片可以靠外力一點一點抽走，唯獨這一縷核心創造特質和我的靈魂長在一起，我自己沒法把它從身體裡摘出來。”
“想要完整拿走這份創世根基，只能靠正面打一場，強行撕裂靈魂之間的繫結，沒有別的路走，這場對決我不會故意放水，也不會刻意下死手，勝負決定權柄的歸屬。”
整片空白天堂微微震了一下，吳恆周身收納自萬千位面的本源微光驟然亮了起來，無數黑白交織的能量洪流在他身邊緩緩盤旋，蓄勢待發。
上帝看著吳恆準備動手的樣子，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簡短地說了兩個字：“開始吧。”
聲音在空蕩蕩的虛無裡慢慢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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