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世孫此去——”荀彧開口了,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辭。
“說。”曹操沒有抬頭。
荀彧看著曹操的側臉——那張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少有的柔軟。
他輕聲問道:“世孫此去,大王不擔心?”
曹操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陽一寸寸沉下去,殿內的光線一分分暗下來。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最後一抹陽光,落在寒霜上,轉瞬即逝。
“擔心。”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大殿的門,望向遠方,“但孤不能因為擔心,就把他關在籠子裡。”
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他是孤的孫子,不是孤的金絲雀。他得飛——飛得越高越好,越遠越好。”
他垂下眼,拇指摩挲著茶碗的邊沿,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算摔下來,孤也得接著。”
七月的尾巴從指縫裡滑走,八月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湧上來。
鄴城的熱浪還沒退乾淨,漳河兩岸的蟬叫得有氣無力,像是知道自己沒幾天好活了,扯著嗓子做最後的掙扎。
曹叡站在世子府後院的校場上,面前擺著那套曹操賜的鎧甲。
深色的甲片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護心鏡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涼的,沉甸甸的,每一片都像是把曹操的囑託鍛進了鐵裡。
“世孫,試穿一下吧。”春蘭站在旁邊,手裡捧著兜鍪,紅纓在風裡輕輕飄著。
曹叡點了點頭,張開雙臂。春蘭和兩個丫鬟幫他穿甲,一層一層,從襯衣到護肩,從護肩到胸甲,從胸甲到腿裙,穿得他像個被裹進鐵殼裡的粽子。
“沉嗎?”馬雲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叡轉過身。她站在廊下,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夏衫,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鎧甲上,停了一下。
“還行。”曹叡活動了一下肩膀,甲葉嘩啦作響,“比烏金甲輕。”
“那是祖父怕你穿著太重,上不了馬。”
“上不了馬?”曹叡笑了,走到馬廄前,踏雪烏騅探出腦袋,打了個響鼻,鼻息噴在他胸甲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踏雪,你說我上不上得了你?”
烏騅馬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肩膀,鬃毛蹭在甲片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馬雲祿走過來,伸手幫他整了整護肩的繫帶,手指在他的頸側停了一下,像是想摸摸他的臉,又忍住了。
“雲姐,出征的事——”
“我知道。”她低下頭,把繫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緊,緊得曹叡覺得脖子有點勒,“八月十六,對不對?”
“嗯。祖父在城門口餞行。”
馬雲祿沒說話,系完帶子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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