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五十多了,在雍丘守著,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兒臣想請父皇下一道旨,讓妙才叔祖辛苦一趟,去雍丘替換他,把張遼將軍調回鄴城養病。”
曹丕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過的梧桐葉上,像是在掂量這個提議的分量。
“張文遠是朕的功臣。”曹丕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他替朕守了這麼多年合肥,確實該讓他歇歇了。妙才叔叔那邊……”
“兒臣己經派人去問過了。叔祖說,只要父皇有旨,他隨時可以動身。”曹叡說。
曹丕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倒是手腳麻利。行,朕準了。擬旨的事你去辦,讓華歆替你潤色。”
“謝父皇!”
十月中旬,曹叡帶著旨意和幾名隨從,從洛陽出發前往鄴城。
秋日的官道兩旁,莊稼己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壟和偶爾幾棵掛著殘葉的柿子樹。
沿途經過的村鎮,炊煙裊裊升起,在薄暮中融成一片朦朧的灰藍色。
曹叡騎在踏雪烏騅上,披著一件薄氅,秋風灌進領口,帶著涼意。
辟邪騎馬跟在他身後,嘴裡不知道在嚼什麼東西,吧唧吧唧響了一路。
“殿下,鄴城到了。”辟邪含糊地說了一句,用袖子抹了抹嘴。
曹叡勒住馬,遠遠望見那座熟悉的城垣。鄴城的城牆在秋日的斜陽下泛著蒼老的土黃色,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每一塊城磚都認得他的腳步聲。可此刻隔著這麼遠望過去,那座城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熟悉中帶著幾分陌生的疏離。
他催馬前行,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遼的府邸在鄴城東邊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前種著兩棵槐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被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曹叡到的時候,張遼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一張竹椅,一條薄毯蓋在膝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己經歪著頭打起了盹。
曹叡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出聲。他看著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此刻像個尋常的老人一樣縮在椅子裡,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溝壑,每一條裡都填著歲月的塵埃。
“文遠將軍。”曹叡輕聲喚了一句。
張遼猛地驚醒,手裡的書卷滑落在地。他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太子殿下——老臣失禮——”
曹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軍別動。孤今天來,是替父皇傳一道旨意。”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帛書,展開來,聲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一遍。旨意的內容簡明扼要——張遼卸任回鄴城安心養病,待遇不變,俸祿照舊。
張遼聽完,沉默了很久。
秋日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最終說出口的只有三個字:“老臣……領旨。”
他說完這三個字,低下頭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曹叡看見的雙手在微微發顫,指節上的老繭泛著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