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從建始殿出來,日光正盛,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十二旒冕冠的珠串還沒換下,走起路來在眼前輕輕晃動,把宮牆、廊柱、青磚都切成了細碎的片段。
他沒有坐輦車,只帶著辟邪沿著廊道慢慢走。剛登基第一天,他不想把自己裹得太嚴實。
穿過兩道宮門,拐進昭陽宮的院牆時,遠遠就看見馬雲祿坐在廊下,手裡拈著一枚棋子,對著面前的棋盤出神。
陪在她身邊的春蘭立馬發現了曹叡,正欲行禮便被曹叡制止,曹叡緩步朝著馬雲祿走去。
馬雲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與曹叡對上,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棋子,站起身來往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微微側過身,雙手交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妾恭迎陛下回宮。”
曹叡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馬雲祿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嘴角抽了抽,大步走過去,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雲姐,你這是幹什麼?”
馬雲祿被他彈了這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板起臉,壓低聲音說:“陛下現在可是天子了,臣妾總不能像從前那樣沒規沒矩的。”
“什麼天子不天子的。”曹叡白了她一眼,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你跟我說話,還叫什麼陛下?你叫我元仲,我叫你雲姐,還跟以前一樣。”
馬雲祿被他抱在懷裡,心裡美滋滋的,但嘴裡還在嘟囔:“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曹叡把她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端起案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再說了,朕……啊呸,我又不是什麼古板的人。咱們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還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
馬雲祿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眼底那點客套的疏離也散了,恢復了從前那種帶著幾分嗔怪卻又藏不住笑意的神情:“那你得答應我,在外頭該裝的還得裝。不然那些大臣們該說你不莊重了。”
“知道了。”曹叡揮了揮手,“我心裡有數。”他轉過頭,西下看了看,“憲英呢?還有啟兒呢?”
“妹妹帶著啟兒去母后那邊了。”
曹叡“哦”了一聲,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雲姐。”
“嗯?”
“我跟你商量個事。”
馬雲祿捏著棋子,認真地看向他。
“從今往後,在正式場合——比如朝會、宴席、接見外使這些地方,你叫我陛下,我叫你皇后,該怎麼來怎麼來。
可私下裡,咱倆還是跟從前一樣。你叫我元仲,我叫你雲姐。”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憲英那邊也一樣。咱們一家人過日子,犯不著整那有的沒的。”
馬雲祿聽他說完,沉默了一瞬,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漾開,隨即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輕軟了幾分:“好。聽你的。”
曹叡咧嘴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這就對了嘛。”
他伸手去拿棋盤上那枚黑子,剛碰到就被馬雲祿輕輕拍開了手。
“別動,這局我正琢磨著呢。”
“你這棋路……”曹叡收回手,靠在榻背上偏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跟文和先生學的吧?處處都是陷阱,看著西平八穩,底下全是殺招。”
馬雲祿這才抬起眼來,棋子在她指間轉了一圈,終於落了下去:“你不也是跟他學的?彼此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