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朕聽說愛卿前些日子派人上夏侯府提親了?”曹叡話音一轉,語調隨意得像在詢問今日午膳吃了什麼。
司馬懿正端著茶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彷彿被那熱氣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確有此事。臣想替犬子師兒求娶夏侯將軍的長女。”他放下茶碗,聲音溫潤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哦。”曹叡點了點頭,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巧了。朕昨日也召夏侯愛卿入宮閒聊,順帶替他家的女兒指了樁婚事。”
偏殿裡忽然靜了下來。蟬聲從窗欞外湧進來,一聲高過一聲,把這片沉默襯得分外喧囂。
司馬懿的眉毛輕輕皺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正與曹叡對上。
那雙慣常溫和平靜的眼眸深處,有一瞬暗光掠過,快得像深潭水面下一閃而逝的魚影,轉眼便無跡可尋。
他垂下眼簾,聲音聽不出情緒:“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家?”
“鄧艾,鄧士載。朕瞧著鄧艾雖說出身不高,卻是個實打實有本事的年輕人。配夏侯家的女兒,正合適。”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窗外那蟬似乎叫得更急了些,聲浪一波波湧來,把每一寸沉默都填得滿滿當當。
司馬懿垂下眼簾,靜靜坐了兩息,面上的神情像一池止水,紋絲不動。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朝曹叡拱了拱手,脊背一如既往地筆首:“陛下聖明。臣無話可說。”
曹叡也站起來,踱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語調裡帶著幾分親近的意味:“愛卿別多想。朕沒有別的意思——夏侯家的女兒配令郎,朕覺得有些委屈了。至於令郎,朕日後自會替他尋一門更好的親事,包讓愛卿滿意。”
司馬懿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的聲音仍舊平穩溫和,像山間細流潺潺淌過石面:“臣替犬子謝過陛下隆恩。”
他退出偏殿時,步履依舊從容不迫,脊背依舊如標槍般挺首。
但曹叡注意到,就在他跨過殿門的那一瞬,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在袖中輕輕攥了一下。
司馬懿走出宮門時,六月底的烈日劈頭蓋臉砸下來,熱浪如潮,將宮牆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暗色。
他眯了眯眼,在牆根的陰影裡駐足了一瞬,任由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他如何看不出曹叡的用意?司馬家與夏侯家若是聯了姻,兩股勢力擰作一處,這位年輕的皇帝夜裡怕是睡都睡不安穩。
可曹叡偏偏把夏侯徽指給了鄧艾——一個寒門出身的屯田官,官階低微,背影單薄,在朝堂上連個說話的份量都沒有。
這一招輕飄飄的,卻精準得像一枚棋子的落點,不著痕跡地在他與夏侯家之間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線的那一頭是皇室的心意,這一頭是他司馬家該有的分寸。
“父親。”司馬師迎上來,目光裡帶著探詢,額上也曬出了一層油亮的汗光,“如何?”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日光白花花地鋪下來,照得整座宮城屋頂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輝,晃得人眼疼。
他垂下頭,聲音很平,像一張繃緊的弓弦:“婚事沒成。陛下把夏侯小姐許給了鄧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