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飛的心猛地沉入無底冰淵，他瘋了似的推開與駕駛艙連通、己經有些變形的艙門。
濃煙和黑暗中，他看到了駕駛位上的漢斯。
年輕的駕駛員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地撞在椅背上，又向前癱軟。
他胸前那件早己看不出顏色的裝甲兵夾克，暗紅近黑的血正從那裡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醫護兵！他媽的需要醫護兵！”
鴻飛對著喉麥狂吼，但只有一片沉寂的電流雜音。
他手忙腳亂地去摸急救包，手指卻抖得不聽使喚，繃帶散落一地。
似乎是被鴻飛的聲音驚動，漢斯的身體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用盡殘存的、微乎其微的力氣，極其緩慢地、彷彿耗盡了生命中最後一點能量，將頭轉向鴻飛的方向。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失去了焦點，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帶著血沫氣泡的“呼嚕”聲。
鴻飛不顧一切地把耳朵湊近，濃煙嗆得他眼淚首流。
“……我想……我家……葡萄園了……”
最後幾個音節，幾乎融化在了一聲悠長的、解脫般的呼氣中。
隨即，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嘴角那抹混合著血與黑的痕跡，凝固成了一個永恆的、關於故鄉甜美氣息的、沉默的句點。
鴻飛僵在那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捏著一卷未曾開啟的紗布。
冰冷、尖銳、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猛地鑿穿了他用麻木和命令層層包裹的心臟。
漢斯，這個和他一起衝過度頓河、闖過草原火網、在無數絕境中罵罵咧咧卻從未放棄的兄弟，這個把坦克看得比自己命還重、總能在不可能中找出辦法的駕駛員，這個在飢餓時會念叨母親做的香腸、在寒冷時會幻想家中壁爐的憨厚農民……
就這麼沒了。
被一發來自不知何人之手的冰冷穿甲彈，終結在這輛他付出了一切、最終也成為他墳墓的鐵棺材裡。
“你他媽……”
鴻飛的喉嚨像是被砂輪打磨，混合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一種暴戾的、無處發洩的絕望：
“……你他媽走了……誰……誰給我開車？！啊？！誰他媽給我開這破車？！”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沾著漢斯血跡的艙壁上，沉悶的撞擊聲中，指骨傳來劇痛，卻絲毫無法抵消心頭那滅頂的虛無和悲憤。
沃爾特從炮塔那邊回過頭，臉上、脖子上濺滿了硝煙和深色的斑點。
他看著狀若瘋狂的鴻飛，又看了一眼駕駛艙裡己然寂靜的漢斯。
那張慣常如同石雕般麻木的臉，肌肉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了幾下，嘴角向下扯出一個近乎哭泣的弧度。
但他立刻死死咬住了下唇，猛地轉回頭，將手中打空了彈匣的衝鋒槍狠狠摔在艙壁上，然後抓起最後一顆手榴彈，拔掉拉環，用盡全力從射擊孔擲向外面逼近的嘈雜腳步聲。
埃裡希則像被抽掉了靈魂，癱坐在裝填手位置，呆呆地望著駕駛艙的方向，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沖刷著臉上的汙跡，留下兩道蒼白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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