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
孫長生在旁邊點了點頭:“平安,你舅公說得對。我們這一代人,從打仗的時候就在想,等打完了仗,要讓這個國家站起來、強起來。現在仗打完了,那些搞建設、搞技術的人,卻在一個一個地倒下。
我和你舅公沒多大本事,但在這個位置上,就得做這個位置該做的事。保一個是一個,護一個是一個。”
楊平安看著這兩位頭髮花白的長輩,鼻子一酸:
“舅公,大舅,我的意思是,你們在明面上要更穩當些,不要給他們留口實。楊家峪村那邊,我打算辦一個農場,以‘軍民共建後勤保障基地’的名義。你們把需要保護的人安排過去,就說是下放勞動。剩下的事,我來辦。”
江明遠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複雜的神色。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涼了,又放下。轉頭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平安,你說這世道,什麼時候能好起來?”
楊平安也看著窗外。樓下的笑聲還在繼續,王若雪的聲音也夾在裡頭,又脆又甜。
“舅公,會好起來的。”
江明遠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很重。
“好。舅公信你。”
孫長生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陪著江國慶玩的王若雪。她正把江國慶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小傢伙在空中蹬著兩條小腿,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月光照在王若雪臉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銀色。
“咱們平安長大了,成家了。”孫長生的聲音有點啞,“大舅為你高興。”
楊平安站起來,走到孫長生身邊。窗外的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牆上。
“大舅,您和舅公,都要好好的。”
孫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又大又厚,沉甸甸的,像一座山輕輕落下來。
“好。”
從書房出來時,月亮己經升得老高了。告別的時候,江國慶抱著楊平安的腿不肯撒手:“大侄子,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楊平安蹲下來跟他平視:“小表叔,等五一我結婚的時候,你來不來?”
“來!”江國慶使勁點頭,“我讓我爸媽帶我去!”
“那咱們五一見。”
“五一見!”江國慶伸出小手指,楊平安也伸出小手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拉,又蓋了個章。
車子駛出省政府家屬院。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燈光從車窗滑過去,一道一道的,落在王若雪的臉上,明明滅滅的。她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孫長生給的那個紅紙包,翻來覆去地看。
“平安哥。”
“嗯?”
“大舅和舅公一家,都很好。”她的聲音輕輕的。
楊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們都是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