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垂著,像是在看啞巴修鞋,眼角餘光卻落在斜對過的省物資局的大門口。
陽光從法桐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銅錢。啞巴的錘子敲在鞋釘上,聲音又脆又短,聽起來沒什麼節奏,但每一下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飯店開門後,陸陸續續有人往裡走了。
先是幾個穿藍布工作服的工人,袖子捲到胳膊肘,胳膊上沾著機油和鐵鏽,互相招呼著往裡走。
然後是幾個夾著公文包的幹部,走路不緊不慢的,有一個在門口停下來看了看小黑板上的選單,才掀開門簾進去。
門簾掀起來時,能看見裡頭幾張方木桌和長條凳。
楊平安手裡的煙快燒到過濾嘴了,他又點了一顆。煙霧一絲一縷地往上飄,在法桐葉子間散成淡藍色的一片。
第二顆煙快抽完時,物資局鐵柵欄門裡頭出來了五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臉,濃眉,正是馬衛東。他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料子挺括,左胸口袋彆著鋼筆,右邊掛著紅像章。
走路時下巴微揚,兩臂不怎麼擺,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好像整條街都是他家的走廊。
身後跟著兩個手下。一個瘦高,佝僂著背,脖子往前伸,像一隻站起來的竹節蟲;一個矮胖,腰間的皮帶勒得緊緊的,把肚子勒成上下兩截,像灌得太滿的香腸。
再後面是兩個精壯漢子,穿藍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粗壯的胳膊。
後頭那個左眉骨上有道舊疤,走路時重心微微往後坐,左手空著,右手插在褲兜裡。
五個人從他面前走過時。眉骨有疤的那個還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又移開了。
一個坐在修鞋攤旁邊抽菸的工人,灰撲撲的舊衣裳,沒什麼值得多看的。
五個人朝著旁邊的國營飯店走去。
飯店門口掛著半截白布門簾,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門簾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個人眯縫著眼睛看太陽。
楊平安沒有馬上跟過去。他把第三顆煙點上了,看著那顆煙一點一點往下燒。啞巴還在敲鞋釘,錘子落在釘子上,清脆的一聲。
差不多一根菸的工夫,他才站起來,肩往下塌了塌,步子拖沓著,也朝飯店走去。啞巴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敲鞋釘。
掀開門簾,一股熬白菜和豬油混在一起的暖氣撲在臉上,油膩膩的,像被一條溼毛巾捂住了口鼻。
飯店裡人不多,幾張方木桌,條凳,桌上鋪著白色塑膠桌布,有幾張桌布上沾著醬油漬和饅頭渣,還沒來得及擦。
牆上貼著“厲行節約”的標語,下角捲了邊,露出底下發黃的牆皮。
打飯視窗的小黑板上寫著今日供應——白菜燉粉條、蘿蔔絲、紅燒肉、饅頭。
幾個視窗前零星排著幾個人,飯盒捏在手裡,有的靠著牆發呆,有的盯著小黑板上的選單,像是在研究什麼重要檔案。
楊平安掃了一眼。馬衛東五個人佔了靠窗的一張圓桌,一個服務員正把菜一道道端上來,碟子摞著碟子,比黑板上寫的多了好幾樣。這年月的飯店大多是自己去視窗端,服務員親手給你上菜的,那得是身份尊貴的人才有的待遇。
一盤辣子雞正被輕手輕腳地往馬衛東面前推,動作慎重得像在擺供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