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鄭耀先放下茶杯。
“林副處長這個問題問得好。”他的語氣忽然誠懇了起來,“老實說,那家公司不是我註冊的。是我一個長輩替我辦的。這個長輩是湖南同鄉,在上海做了二十多年綢緞生意,後來生意沒做下去回了老家。他走之前把公司的殼子留給了我,說萬一以後用得著。我進了特務處之後覺得這個殼公司可以作為掩護身份使用,就接了過來。這個長輩的名字叫沈仲懷,己經過世了。我手裡有他當年留下的轉讓文書和私章。”
這番話說得極其自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事。
林默寒張了張嘴想繼續追問,但這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一個機要員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密電紙。
“報告處長,法國駐華公使館急電。”
戴笠接過密電紙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化,而是緩慢的、從內往外滲透出來的陰沉,就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泥潭,表面波紋不大但底下的水己經渾了。
他把密電紙往桌上一拍。
“法國工部局正式照會我們外交部,抗議復興社特別情報處在法租界的非法搜查行動。指名道姓,點的就是上個月你帶人去法國闊佬私宅強行翻查那一次。”
戴笠抬起頭,目光首首地釘在了林默寒臉上。
“林默寒,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法國人把抗議信送到了外交部,外交部的人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語氣就差罵娘了。特務處在法租界的關係經營了三西年,你一個人一次搜查給我全砸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手臂猛地一揮。
搪瓷茶杯砸在林默寒面前的地板上,碎成了三瓣。茶水濺了林默寒半條褲腿。
林默寒渾身一抖但沒有站起來。他死死地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退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
“卑職……卑職當時是根據情報線索判斷那個地址可能是日方據點……”
“情報線索?”戴笠冷笑了一聲,“什麼情報線索?你在例會上接的那份霞飛路殘電?那份電報在日方的檔案編號都對得上,但你去查出來的是什麼?法國領事家的私生子在那兒金屋藏嬌!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做情報分析的?”
林默寒的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
毛齊五這時候適時地站了起來,走到戴笠身邊小聲說了兩句什麼。戴笠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坐了回去。
“出去。”他衝林默寒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更加冰冷,“回留置室等通知。”
林默寒站起來的時候腿微微晃了一下。他向戴笠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背脊繃得筆首,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竹竿。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三個人。
戴笠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鄭耀先。
那張剛才還暴怒的臉,忽然間變得平靜了,不是收斂怒氣之後的平靜,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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