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瘦男人舔了舔嘴唇,囁嚅著報出了一個地址:法租界貝當路一百二十西號。
林默寒把那個地址記了下來,在嘴裡默唸了一遍。貝當路。他對這條路有印象,那一帶是法租界的居民區,主要住著一些中小商人和學校教員,看起來平平無奇。
“你們的幫派老大叫什麼?”
“姓……姓陶,陶跛子……閘北碼頭的都知道……”
“陶跛子跟誰聯絡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陶哥只說是一個穿西裝的先生找的他,一口南京腔,別的什麼都沒說。”
南京腔,調查科的人。
林默寒把兩個人捆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把他們綁在了樓梯的扶手上,綁得很結實,扣的是軍用的獵人結,然後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街面,
就在這時候,他注意到了斜對面的一棟樓。
那棟樓的二樓有一家茶樓,名字很俗氣,叫“聚仙居”。茶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搭在窗臺上。
鄭耀先。
他坐在那裡不知道坐了多久。面前的茶杯旁邊還放著一碟花生米,花生米幾乎沒動,茶倒是喝了大半壺的樣子。
他正對著視窗,微微舉起了手裡的茶杯。那個動作不大,但林默寒看得一清二楚。
舉杯。遙敬,
就像兩個棋手在棋盤兩端對視了一眼。
林默寒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他感覺一股涼意從脊背一路爬到了後腦勺,不是害怕,是一種被人徹底看透了的憤怒和無力。
他沒有回應那個舉杯的動作,只是站在視窗默默地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下了樓。
他帶著兩個俘虜和那本監視日誌走出弄堂的時候,背脊繃得筆首,下巴繃得更緊。
他想明白了。
匿名信不是偶然出現的。有人想借他的手拔掉這顆盯在布店上的釘子。而他堂堂情報處副處長,從頭到尾不過是一把被人操控的刀。
最讓他咬牙的不是被利用了,而是他沒有辦法證明是誰利用了他。
那個舉著茶杯的人笑得很淡,從容得像秋天午後的陽光。可那張笑臉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林默寒覺得自己連一成都沒有看透。
茶樓裡,鄭耀先放下茶杯,往碟子裡扔了兩個銅板當茶錢。
他站起來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對面木屋的二樓窗戶己經關上了,弄堂裡傳來林默寒押人離開的腳步聲。
那個木屋裡頭蹲著的兩個馬仔,是被調查科殘餘勢力花錢僱來監視對街布莊的。而那家布莊,是中共地下黨在法租界的一個外圍聯絡站。
如果那兩個馬仔繼續盯下去,遲早會把聯絡站的人物規律摸清楚,到時候不管是調查科還是別的什麼人順藤摸瓜,程真兒那條線就危險了。
現在釘子拔了。
拔釘子的人是林默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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