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鄭耀先貼著管壁往前移動,每一步都極慢。他的左手扶著潮溼的磚牆,指尖感受著牆面上苔蘚的觸感,藉此判斷自己的方位。右手平舉著上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始終指著前方十二點鐘方向。
汙水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極輕微的水聲。他儘量把步幅縮小,腳尖先落地,再慢慢壓下腳跟,把水聲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前方大約十米的位置,錢伯川的喘息聲越來越清晰了。那喘息一陣急一陣緩,中間夾雜著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血湧進了氣管裡發出的聲響。大腿動脈中彈的人如果不加壓止血,最多還能撐一刻鐘,
但錢伯川手裡有槍。一個將死之人握著槍蹲在黑暗裡,比任何訓練有素的殺手都更危險,因為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身後更遠的管道深處,那兩個日特的腳步聲也在逼近,但距離還在三十米開外。他們走得很謹慎,隔幾步就會停下來聽一陣,估計也聞到了前方的血腥味。
鄭耀先站住了。
他需要在日特趕到之前解決錢伯川,不能開槍,消音器不是無聲的,在這種封閉管道里依然會被身後的日特聽見。也不能點火柴照明,那等於在自己腦門上畫個靶心,
但他有別的辦法。
錢伯川是賬房出身,不是特工。他能在黑暗裡守著槍等人來,但他的射擊水平註定只能對著聲音和亮光開火。只要給他一個假目標,他就會忍不住扣扳機。而槍口的火焰會在一瞬間照亮整個管道。
一瞬間就夠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那盒火柴,輕輕抽出三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頭,另一隻手握著火柴盒,然後他把三根火柴和火柴盒一起拋了出去。
火柴盒落在了前方五六米遠的水面上,濺起了一點水花。
“砰!”
錢伯川開槍了。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炸開了一瞬,像閃電一樣劈開了整個管道,
就是這一瞬間。
鄭耀先的眼睛在那零點幾秒的閃光中捕捉到了所有的資訊:錢伯川靠在左側管壁的一個凹槽裡,右腿蜷著,左腿首伸在水裡,大腿外側的褲子整條被血泡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肉上。他的臉慘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血絲。右手顫抖著握槍,槍口對著剛才火柴盒落水的方向。
距離八米。凹槽深度不到一尺,沒有掩體。
閃光熄滅,黑暗重新合攏。
鄭耀先己經在閃光消失的那個瞬間動了。他蹲低身子,幾乎是半趴在水面上,用最快的速度向左側管壁貼了過去。錢伯川開槍的位置在左前方,子彈打向了右前方。也就是說,錢伯川的槍口此刻指的是右邊。
他利用槍聲的迴音掩蓋自己的移動聲,三步之內貼到了錢伯川凹槽旁邊的管壁上。
現在他和錢伯川之間只隔了不到兩米。
“錢伯川,”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管道里足夠清晰。
對面的喘息猛地一滯。
“你是誰?”錢伯川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調子,中間斷了兩次,每次都伴隨著一聲溼漉漉的咳嗽。
“復興社特務處上海區,鄭耀先。”
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低低的笑,笑聲裡全是血沫子的味道。
“六哥……”錢伯川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諷刺又像是釋然,“……我就知道……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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