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兒走過去,蹲在床邊。她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騰出雙手來檢查傷口。
當她看到那粒嵌在肌肉裡的玻璃碴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太聰明了。她立刻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人不可能“不小心”在傷口裡嵌入一粒這麼規則的玻璃碴,這是刻意的。他故意把自己弄傷,是為了用痛覺來掩蓋什麼。
她不知道他今晚經歷了什麼,但她知道,能逼得他對自己下這種狠手的事情,一定己經危險到了極致。
她從藥箱裡取出鑷子、碘酒和乾淨的紗布,
沒有麻藥,這種安全屋裡不可能有麻藥。
她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按住鄭耀先的前臂,右手持鑷子伸入傷口。
鄭耀先在睡夢中悶哼了一聲。他的身體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沒有醒過來。
程真兒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極其小心地用鑷子夾住了玻璃碴的邊緣,慢慢往外拔。
玻璃碴出來了。帶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和幾縷肌肉纖維。
她把玻璃碴放在一塊乾淨的紗布上,然後用碘酒沖洗傷口。碘酒浸入裸露的肌肉組織時,鄭耀先的身體再次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醒。
程真兒用紗布仔細地包紮好傷口,打了一個結,然後她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瓶止痛藥片,放在床頭的椅子上。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
手電筒關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黑布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極細的銀線。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鄭耀先的額頭。額頭很燙,大概是傷口感染引發的低燒,
就在這時,鄭耀先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完全醒過來,而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了額頭上那一小片溫涼的觸感。
“……絃音。”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輕得像呼吸。
程真兒的手停住了,她沒有回答。在他們的規矩裡,安全屋裡不說名字,不說代號,不說任何有指向性的詞,
但她的手指微微彎曲,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劃了一個半圓。
那個屬於他們的暗號,平安,我在。
鄭耀先的嘴角似乎牽了一下,然後他又沉入了昏睡。
程真兒收回了手。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上。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著。
她沒有哭出聲。潛伏者不會哭出聲,但那些無聲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了她風衣的膝蓋上,洇開了幾個深色的圓點。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後她從藥箱裡又拿出一小包磺胺粉,灑在了紗布外面的最後一層上。磺胺粉可以防止感染,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凌晨西點,天還沒有亮,程真兒起身離開了。她把安全屋的門重新鎖好,把鑰匙塞進門縫下面的一個暗格裡。
她走出弄堂的時候,天邊有一線極淡的魚肚白。貝當路上空無一人。一隻野貓從圍牆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黑暗裡。
黎明前最後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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