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鄭耀先吐出一口煙,“我有門路,能拿到乾淨的盤尼西林,不是黑市的水貨,是法資藥房的正品行貨,而且我能保證你的貨安全運出上海,不會被任何人截獲,但這份安全保障,要收錢。”
“多少?”
“三成,你進貨花多少錢,我抽三成。”
姚三七的拳頭攥緊了。三成,等於白白把三分之一的錢送給這個特務,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顧禿子被抓了,這條線算是斷了。剩下的門路要麼價格高得離譜,要麼根本不敢跟他做生意。而山裡的傷員等不了。
“藥的質量誰來保證?”他咬著牙問。
“法資藥房的出庫單據我可以影印一份給你。”鄭耀先說,“你也可以當面驗貨,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付現,不要銀票,不要匯票,只要現大洋或者金條。定金兩萬,餘款在出城前一次付清。”
姚三七沉默了很長時間。茶樓裡的嘈雜聲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最後他抬起頭,目光裡的警惕變成了一種咬牙切齒的無奈。
“成交。”姚三七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牙齒咬得咯咯響。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帕上有淡淡的魚腥味,那是太湖水產行特有的氣息,也是他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的印記。
山裡那些躺在擔架上等藥的年輕人,他們的臉一張一張地浮現在姚三七眼前。有些人的傷口己經開始化膿發黑,再不用盤尼西林就要截肢甚至送命。為了這些人,他可以忍下這口窩囊氣。
三成就三成。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鄭耀先站起來,拍了拍姚三七的肩膀。“姚老闆做事爽快,我喜歡。兩天之內把定金送到特務處上海區駐地。地址我讓人給你。記住,現大洋或者金條,不要銀票。”
他轉身走出茶樓,趙簡之己經在門口等著了。顧禿子被扣在弄堂角落裡,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放了,”鄭耀先對趙簡之說。
“放了?”
“放了。扣他就是做做樣子,把姚三七的退路堵死。現在目的達到了,留著他沒用。”
趙簡之嘆了口氣,“六哥,你這招也太損了。先斷了人家的貨源,再主動送上門當保護傘。人家不答應都不行。”
“誰讓他手裡有錢呢。”鄭耀先鑽進車裡,“走,回駐地。”
車子駛出弄堂,拐上了西馬路。鄭耀先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沒有停。
姚三七一定在罵他。罵他貪婪,罵他無恥,罵他是個吸血的特務,但他不知道的是,鄭耀先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批藥會被送到什麼地方去。蘇南的游擊隊正在跟日本人打仗,傷員一批接一批地往山裡抬,缺的就是盤尼西林。
他用最骯髒的手段,做了一件最乾淨的事,
但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哪怕是宋孝安和趙簡之,也只能看到“六哥為了搞錢不擇手段”的表面。
車窗外的上海灘在夜色中流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鄭耀先抽完了最後一根菸,剛要把菸頭按滅,宋孝安的聲音從前座傳來。
“六哥,姚三七的定金什麼時候能到?”
“如果他夠急,明天就會送來。”
話音剛落,趙簡之的手下急匆匆地跑過來,隔著車窗敲了兩下。
“六哥,法租界巡捕房來人了,說要配合調查一起法資藥房的失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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