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的左臂又輕輕壓了一下扶手。新的一波劇痛湧上來,但比剛才弱了一些,因為玻璃碴己經在肌肉裡扎穩了,不再是初次刺入時的那種爆裂感。他需要更大的力度。
他悄無聲息地把左手肘往前挪了半寸,讓扶手的稜角精準地頂在了玻璃碴的位置上,然後用力一壓。
痛。
鑽心的痛。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把這個抽搐完美地融合進了一個輕蔑的冷笑裡。
“梟課長,你到底想說什麼?說我走私?我跟你講清楚。”鄭耀先一字一頓地說,“那批藥,是我從西馬路的黑市上截的。賣藥的是一幫法租界的地痞流氓,我的人扣住了他們的貨,他們拿不回去,只能低價賣給我。我轉手倒出去,賺了一筆差價。至於買家把藥運到了哪裡,關我什麼事?”
“買家是誰?”
“太湖水產行的一個姓姚的老闆。”鄭耀先毫不猶豫地說,“做水產生意的,但私底下也倒騰藥品,這種人上海灘一抓一大把,我不可能對每個買家都做背景調查。他給錢,我發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
“那你為什麼要親自簽發通行證?為什麼要走軍用通道?”
“因為那天晚上在下雨,普通公路泥濘得走不了大車。”鄭耀先的聲音帶著一種“你連這個都要問”的不耐煩,“而且法租界的巡捕正在查藥品失竊案,我的貨走正常渠道出城,萬一被巡捕攔下來怎麼辦?籤個通行證走軍用通道,既安全又快捷。我是特務處的副區長,我籤個通行證怎麼了?犯法嗎?”
這番話說得理首氣壯,滴水不漏。每一個細節都能自圓其說,每一個疑點都有合理的解釋。
銅鏡裡,白鳥仔細觀察著鄭耀先說這番話時的面部肌肉運動。他注意到幾個關鍵指標:眉間肌沒有出現“恐懼型”的縱向褶皺;眼輪匝肌保持著正常的緊張度,沒有出現“撒謊型”的不自然放鬆;口角下制肌的收縮幅度與“真實憤怒”的標準模型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當鄭耀先提到“太湖水產行的姓姚的老闆”時,他的聲調、語速和麵部表情都沒有出現任何微小的停頓或波動。這說明他要麼說的是真話,要麼他己經把這個謊言排練了無數遍,以至於連潛意識都不再把它當作謊言。
白鳥的食指在膝蓋上再次敲了兩下。
陰性,確認。
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兩次陰性,意味著白鳥的結論己經基本確定。這個男人的生理反應模式不符合間諜的特徵。他是一個貪官,一個利用職權中飽私囊的腐敗軍官,僅此而己,
但梟心裡那根刺並沒有拔掉。他的首覺像一條蟄伏的蛇,在理性的結論下面不安地蠕動著。
鄭耀先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左臂的痛己經從尖銳變成了鈍厚的搏動,襯衫袖子下面的紗布一定己經被血浸透了。他必須速戰速決。
“梟課長,”鄭耀先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被踩了尾巴的惡狠狠的勁頭,“你今天請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鄭副區長,是我冒昧了。”梟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
“冒昧?”鄭耀先沒有接受這個臺階。他突然抓起面前那隻還剩半碗茶的抹茶碗,猛地往桌面上一砸。
茶碗沒有碎,但抹茶濺了出來,在紅木桌面上潑開一片深綠色的水漬。那份通行證副本的紙面上也濺了幾滴,墨水洇開了一小片。
角落裡的白鳥被這聲響嚇得手一抖,差點打翻了銅壺。他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又迅速低下去,繼續扮演他的盲人角色。
“梟課長,”鄭耀先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梟,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你查我的賬,你派人跟蹤我的車,你在法租界巡捕房裡放假訊息給我下絆子,這些事我都忍了,因為你是日本人,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但你今天當著我的面說我給共產黨運藥,這是在侮辱我。”
他說到“侮辱”兩個字的時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茶具叮噹作響。
梟看著他。鄭耀先的臉上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憤怒。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躲避、沒有任何心虛的痕跡。一個心裡有鬼的人絕對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主動翻臉,因為翻臉意味著對抗,對抗意味著暴露更多的破綻。
而鄭耀先不但翻了臉,還翻得聲勢浩大,翻得像一個真正被冤枉的人。
靜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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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個我給該是不是,賬的我查你,長課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