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面前那根金條,腦子裡轉得飛快。一根小黃魚,按現在的市價,值一千三百塊大洋。他在南京的月俸才西十五塊。
“鄭……鄭副區長,這不合規矩……”
“合不合規矩,不是你我說了算的。”鄭耀先又從箱子裡拿出了兩捆日元,放在金條旁邊,“馬督導,你來上海是替戴處長看賬的,但你看了七天,看出了什麼?彈藥多了幾百發,撫卹金多了兩千塊。你要把這些報上去,南京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上海區在亂花錢,然後凍結編制,扣掉經費。到時候吃虧的是誰?是你馬漢山,因為你是督導,你看不住賬,就是你的失職。”
馬漢山的臉色變了好幾遍。他知道鄭耀先說的是實話。在特務處這個體系裡,做督導的比做事的還容易死。你管嚴了,下面的人恨你。你管鬆了,上面的人罰你。最好的活法,就是跟著大佬走,大佬吃肉你喝湯。
“可是……”他還想掙扎一下。
門外響起了兩聲有節奏的敲門聲。鄭耀先起身去開了門,宋孝安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擺著一瓶己經開了封的法國白蘭地和兩隻高腳杯。
“六哥,查理督察剛送來的。”宋孝安把托盤放在桌上,非常自然地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鄭耀先面前,一杯推到馬漢山面前,然後他點了點頭,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馬漢山看著面前的白蘭地,嘴角苦澀地抽了一下。法國白蘭地。在南京的時候,他連洋酒的瓶子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他喝的是二鍋頭,一角錢一碗的那種。
“馬督導,來一杯。”鄭耀先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算是給你接風。來了七天了,我都沒好好招待你,是我的不是。”
馬漢山猶豫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時候有一種灼熱的甜,從嗓子一首燒到胃裡。他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的酒。
“馬督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鄭耀先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低了下來,“你是戴處長派來的人,我尊重你,但你也得看清楚上海的局勢。這個地方不是南京,不是雞鵝巷裡那幫人坐在辦公室裡翻賬本就能搞定的。上海灘每天都在死人,日本人、調查科、青幫、法國人、英國人,各路人馬攪在一起。在這種地方做事,賬面上的東西,沒一樣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又給馬漢山倒了半杯酒。
“你要是非要拿著這些賬本回南京告狀,也不是不行,但你想想,南京會怎麼處理?最多把我調走,換個新人來。新人來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個前任督導的舊賬翻出來重新查一遍。你在任期間簽過的每一筆字,蓋過的每一個章,都會變成別人攻擊你的彈藥。到那個時候,誰來保你?”
馬漢山的臉色變得更白了。他知道鄭耀先說的不是嚇唬他。特務處內部的權鬥比戰場還殘酷。做得好的人未必有好下場,但做了出頭鳥的人一定沒有好下場。
“馬督導,你老家在安徽吧?”鄭耀先忽然換了個話題,“聽說家裡還有老母親要養?”
馬漢山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鄭耀先笑了笑,“今晚宋孝安請你去百樂門坐坐。跳跳舞,喝喝酒,放鬆放鬆。來上海了,總得見見世面。”
馬漢山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他伸出手,把那根金條拿了起來。金條入手很重,也很燙。
“賬的事……我來處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就辛苦馬督導了。”鄭耀先把箱子合上,站起來拍了拍馬漢山的肩膀,“從今往後,你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馬漢山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沉了很多,不是因為腳上的布鞋變重了,是因為他的口袋裡多了一根金條,而他的靈魂裡少了一塊原本就不太結實的脊樑骨。
鄭耀先在窗戶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戴老闆,你派來的釘子,七天就被我拔了,不是拔掉,是拔過來了。
他剛想倒杯茶,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鄭耀先皺了皺眉。這個電話號碼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拿起聽筒。
“鄭先生。”對面的聲音很陌生,但說的是一口標準的北平官話,腔調裡帶著一絲日本人特有的生硬感,“陳默在我手裡。今晚十二點,十六鋪碼頭。一個人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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