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鄭耀先醒來的時候,左前臂的痛感比昨晚減輕了不少,不是傷好了,是身體適應了疼痛。他坐在床上活動了幾下手指,確認握力還在,然後開始在腦子裡盤算今天的行動。
油紙上的暗號意味著延安在西安有人,而且這個人的位置不低,至少能接觸到張楊高層的勤務系統。對方回覆了暗號,說明他願意和這條斷了許久的線頭接上,
但問題是,怎麼接?
他現在名義上雖然有劉秘書給的行動權,但軟禁別墅周圍一定有人盯著。戴笠也在隔壁,這個人的耳朵比狗還靈,稍有不對就會起疑。
鄭耀先在心裡推演了十幾種方案,最後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
吃過早飯之後,他對守在院門口的西北軍哨兵說,自己昨天受的傷需要上藥,劉秘書送來的那包傷藥不夠用,他想出去找個藥鋪抓點接骨續筋的中藥。
哨兵猶豫了一下,打了個電話請示了上面,然後點頭放行了,但同時派了兩個便裝的尾巴跟在後面。
鄭耀先出了巷口就往城西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時不時停下來在路邊的攤子上看兩眼,買了一包旱菸絲,又在賣柿餅的攤子前站了一會兒。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受了傷的外地人在閒逛,
但他的餘光一首在觀察身後。
兩個尾巴,一個穿灰色棉襖,一個穿黑色短褂。灰棉襖在他左後方大約三十步的距離上,黑短褂在右後方更遠一些的地方。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交叉視角,這是受過訓練的跟蹤配置。
鄭耀先在一家賣羊肉泡饃的鋪子前停了下來。鋪子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大鍋,熱氣騰騰的,蒸汽把整個門面都罩住了。他掀開棉簾走了進去,在靠裡面的位置坐下,對老闆說來一碗泡饃。
鋪子裡有個後門,通往一條更窄的巷子。他坐的位置正好在前門和後門之間,熱氣和蒸汽形成了天然的視線屏障。
灰棉襖跟了進來,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碗泡饃。黑短褂沒有進來,應該是在外面守著。
鄭耀先不急。他慢慢地掰饃,掰得很碎,一塊一塊地丟進碗裡,等著湯料浸透。這個動作在當地人看來再正常不過了,泡饃就講究個慢掰慢泡。
泡饃上來之後,他吃了大半碗,然後站起來朝老闆說了聲“去趟茅房”,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後門外面是一條很窄的土巷,兩邊是土坯牆,頭頂上方搭著晾衣繩和破布簾子。他出了後門立刻往右拐,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到了另一條街上。這條街比較熱鬧,有賣炭的,有磨刀的,還有一個拉胡琴賣藝的老頭。
他在人群中穿行了一小段路,在一個拐角處閃身進了一家茶館的側門。
茶館很老,木質的樓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二樓有幾個小包間,用竹簾隔開的那種,半透不透。他選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茶,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油紙,平攤在桌面上。
半圓形,開口朝下,旁邊一個點。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數字,他之前沒注意到,現在在光線下才看清楚:下午。
接頭時間是下午,地點就在留暗號附近的區域。
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確認沒有尾巴跟上來之後,才開始真正放鬆下來。灰棉襖在泡饃鋪子裡等他上茅房,至少得等個五六分鐘才會起疑,等他反應過來繞到後巷去找人,鄭耀先早就消失在了人群裡。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他按照暗號的指引來到了馬道巷附近的一條岔巷。巷子裡有一家破舊的雜貨鋪,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他走進去的時候,鋪子裡沒有別人,只有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戴著瓜皮帽,手裡拿著一把算盤在撥拉著。
鄭耀先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看了一眼櫃檯上的貨:半袋粗鹽,三捆火柴,兩包受潮的旱菸葉,還有幾隻裝針線的小木匣子。貨擺得很散,像是隨手放的,但最靠門的那隻木匣子蓋子微微掀著,裡面露出一截紅線。紅線朝左,說明屋裡安全;如果紅線朝右,意思就是有人盯梢,必須立刻離開。
他又掃了一眼後牆。後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財神像,財神像下面壓著一枚銅錢,銅錢正面朝上。這是第二重確認,表示今天的接頭人是臨時交通員,不是固定聯絡人。臨時交通員只傳話,不認人,不問來路,事後立刻換點。
規矩還在,人也謹慎。
“掌櫃的,有沒有西川來的花椒?十里帶香的那種。”
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算盤停了。
“西川的花椒賣完了,只剩陝北來的,不過陝北的更麻,十里也帶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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