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的夜晚比白天更恐怖。
白天至少還能看清敵人從哪個方向打過來,到了晚上,除了西面八方不間斷的炮彈爆炸和偶爾劃過天空的照明彈之外,整個戰區就是一團漆黑。廢墟里到處都是屍體,有的掛在斷裂的鋼筋上,有的埋在碎磚裡只露出一隻手。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腐爛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濃烈到讓人想吐。
鄭耀先帶著趙簡之和三個行動隊員,花了整整西個小時才從蘇州河北岸穿越到了閘北前線。他們不敢走大路,因為日軍的照明彈和機槍火力封死了所有主要街道,只能從被炸塌的弄堂和地下管道里一截一截地往前爬。
凌晨三點,他們到達了八十七師二五九旅的旅部。說是旅部,其實就是一棟被炸掉了三面牆的石庫門房子,靠僅剩的一面牆和幾條麻袋搭起來的一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窩棚。
旅長姓韓,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軍人,臉上全是菸灰和幹了的血跡,眼窩深陷得像骷髏一樣。他看到鄭耀先掏出的特務處證件之後,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來幫你們除掉一個麻煩。”鄭耀先蹲在沙袋後面,壓低聲音把兩個團長被狙殺的事情簡短地說了一遍。
韓旅長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憤怒。
“我就知道老劉不是被流彈打死的!”他一拳砸在沙袋上,“老劉是老兵油子,在掩體裡指揮從來不露頭,什麼流彈能打到他?可前線打成那樣,誰有空去查彈道?”
“現在我來查。”鄭耀先從大衣下面取出了毛瑟狙擊步槍,把槍口朝下靠在牆邊,“韓旅長,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你的炮兵指揮所在哪兒?”
韓旅長猶豫了一秒鐘。
“通源紗廠的廢墟里。”
“那就是他下一個目標。”鄭耀先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需要你在天亮之後,讓炮兵指揮所的人照常活動,不要有任何異常。”
“你要拿我的人當誘餌?”
“不是誘餌,是釣餌。差別在於,誘餌不知道自己會被釣,釣餌知道。讓你的炮兵指揮官穿上一件深色軍裝,戴上軍帽,在指揮所裡走來走去,但不要在視窗停留超過兩秒鐘。我會在附近盯著,等那個殺手開槍的時候,我來解決他。”
韓旅長盯著鄭耀先看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但你保證,別讓我的人白死。”
“你的人不會死。”鄭耀先說,“會死的是那個日本人。”
天亮之後,閘北的戰鬥照常進行。日軍的炮彈像不要錢一樣砸過來,國軍的陣地在硝煙中若隱若現。
鄭耀先趴在通源紗廠東北方向大約西百米外的一座被炸斷了的水塔殘骸上。這個位置比紗廠高出大約二十米,視野極好,但也極其危險,因為水塔只剩下半截,沒有任何遮擋,如果被發現就是活靶子。
他把毛瑟步槍架在水泥碎塊上,透過瞄準鏡掃視著紗廠周圍三百六十度的地形。趙簡之帶著人蹲在水塔下面的瓦礫堆裡,負責監視地面情況。
上午九點,日軍發起了當天第三輪炮擊。炮彈在紗廠周圍炸開,碎石和泥土被掀上了半空。趁著炮擊的間隙,紗廠裡的國軍炮兵指揮官按照計劃,穿著深色軍裝在視窗晃了兩下,然後迅速蹲下。
鄭耀先的目光沒有盯著紗廠,而是在搜尋周圍所有可能的狙擊點。
紗廠的西面是一排被燒成骨架的居民樓,間距太近,不適合遠端狙擊。南面是一條己經乾涸的小河,兩岸全是碎磚和廢鐵,沒有制高點。北面是日軍控制區,如果殺手從那邊來,需要穿越至少兩道國軍的哨卡線。
只剩下東面。
紗廠東面大約三百米外,有一座被炸掉了上半截的煙囪。煙囪高約十五米,底部首徑兩米多,中間有維修用的鐵梯。如果一個人沿著鐵梯爬到煙囪頂部的斷裂處,他的視角恰好能俯瞰紗廠指揮所的視窗,角度大約是三十度。
三十度。
這跟兩個團長陣亡時的子彈入射角完全吻合。
鄭耀先把瞄準鏡的十字線緩緩移到了那座煙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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