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庫鋼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趙簡之的怒罵和幾聲金屬碰撞,聽聲響,來的人不少,靴子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是受過訓練的隊伍。
鄭耀先收起勃朗寧,動作不緊不慢地把槍插回腰間的牛皮槍套,轉身走向鐵門方向,那些摔碎的鉛塊“金條”還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灰白色的金屬斷面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身後,癱坐在地上的金行長像是迴光返照般突然爬了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滿是菸灰的西裝,臉上迅速換上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他甚至還順手從胸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像是要把剛才那副醜態從臉上徹底抹掉。
“查理先生!查理先生!”金行長踉蹌著奔向門口,高聲用英語喊道,“Thank God you are here!這些特務處的暴徒非法闖入銀行,還用槍威脅我,你必須把他們全部繳械逮捕!”
鐵門被從外面推開,查理督察大步走了進來。
這個法國人身材高大,穿著筆挺的白色巡捕制服,胸口掛著一排勳章,手指間夾著一根還在冒煙的高盧牌香菸。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端著毛瑟步槍的安南巡捕,個個都是黝黑精瘦的越南面孔,眼神里帶著那種殖民地僱傭兵特有的冷漠和警覺。
“鄭少校,”查理用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中文開口,藍色的眼珠在金庫的燈光下轉了一圈,把那些散落的鉛塊碎片、開啟的紅木箱子和瀰漫的硝煙全都收進了眼底,“我接到舉報,這裡藏有走私軍用毒氣彈。你知道的,這種事情法租界不能坐視不管。”
金行長用力點頭,幾乎是哭喊著說:“查理先生,這些人完全無視法律和外交慣例,擅自破壞金庫封條,還開了槍!你看這個彈孔!這是在中央銀行,是中國政府的金融重地,他們連孔部長的資產都敢動!”
他拼命地往查理身後躲,像是一條被獵狗咬住尾巴的狐狸終於找到了主人的褲腿。
查理的目光從金行長身上滑過,停在了鄭耀先的臉上。
鄭耀先靠在一個開啟的木箱旁邊,點了一支菸,看著眼前這出戲,一言不發。
“查理,”他吐出一口煙,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你我是老交情了,我有件東西給你看。你的人先退出去。”
“你沒有資格命令法租界巡捕房!”金行長聲嘶力竭地叫道,“查理先生,我以中央銀行副行長的名義,要求你立刻將這個人繳械!”
查理沒有理會金行長的叫嚷,那雙藍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犬。他在金庫裡慢慢走了幾步,踢了踢地上那些散落的鉛塊碎片,彎腰撿起一塊端詳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你們兩個,”他用法語對身後的兩個副手說,“帶弟兄們在外面候著,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安南巡捕們魚貫退出鐵門,沉重的鋼門在他們身後半掩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金庫裡只剩下五個人:鄭耀先、宋孝安、查理、金行長,以及門口守著的趙簡之。
“老朋友,”查理走到鄭耀先身邊,從兜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遞過去,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做什麼的。有人花了大價錢請我來攪局,如果你給不出一個讓我更滿意的理由,我只能按規矩辦事。”
“看這個。”
鄭耀先沒有接他的煙盒,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根摔成兩截的“金條”,丟到了查理手裡。
查理接住的一瞬間,表情就變了,他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颳了一下斷面,灰白色的鉛芯暴露無遺。
“鉛?”查理的瞳孔猛地收縮。
“三萬兩黃金,表面鋪一層真的,下面全是鉛塊。”鄭耀先指了指身後己經臉色煞白的金行長,“這位金副行長和他的人,用鉛塊掉包了國家財產,然後把真金偷運到了十六鋪碼頭的私人倉庫。這不是什麼毒氣彈的事,查理,這是一樁涉及上百萬法幣的走私大案。”
查理手裡的“金條”突然就變得沉甸甸的了,但這個沉甸甸不是因為鉛的重量,而是因為他聞到了錢的味道。
“你胡說八道!”金行長衝過來想要爭辯,“我是中央銀行的副行長,我有財政部的正式委任狀,你有什麼資格……”
他話沒說完,宋孝安一把將他推了回去,緊接著抽出腰間的駁殼槍,槍口向下,不帶任何感情地說了一句:“再往前一步,我就當你是在襲擊執勤軍官。”
金行長被那冰冷的槍管嚇得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退到了角落裡。
“查理,”鄭耀先又吐了口煙,慢條斯理地說,“這件事你可以走兩條路。第一條,你真的以為這裡有毒氣彈,那你搜,搜完了什麼都沒有。搜完之後呢?你既得罪了特務處,又拿不出任何成果向法租界工部局交差。更關鍵的是,那個給你情報的人是日本人的線,你幫日本人來砸中國銀行的場子,這事兒傳出去,《字林西報》的記者可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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