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只猶豫了不到一秒鐘。
他用右手的勃朗寧朝前方的白俄散兵線連開兩槍,第一槍打在領頭大鬍子的右肩上,第二槍擊碎了他身後一個僱傭兵手裡的手電筒。手電筒炸裂的瞬間,前方的光源消失了,白俄們本能地矮下身子尋找掩體,
就在這個兩秒鐘的窗口裡,鄭耀先猛地轉身,左手的勃朗寧朝後方的青幫殺手群開了一槍。子彈打在那個穿長衫的瘦高個腳前半米的石板上,碎石飛濺,青幫殺手們嚇得向兩邊散開。
鄭耀先利用這個混亂的間隙,一個箭步衝到了圍牆根部的鐵柵欄蓋板前。他蹲下來,把勃朗寧夾在腋下,雙手抓住鐵柵欄的邊緣用力一提。
鐵柵欄生了鏽,死死地嵌在石槽裡,紋絲不動。
“該死。”他咬了咬牙,從腰間抽出了那把從蘇州河底繳獲的日式戰術匕首,把刀尖插進了鐵柵欄和石槽的縫隙裡,用力一撬。
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白俄那邊己經反應過來了。大鬍子僱傭兵捂著流血的右肩,用俄語狂吼著什麼,另外兩個僱傭兵端著湯姆遜朝鄭耀先的方向開始掃射。
子彈打在圍牆上,磚屑像彈片一樣飛濺,其中一塊碎磚擊中了鄭耀先的後背,疼得他悶哼了一聲,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沒停。
“咔嚓”一聲,鐵柵欄被撬鬆了。
他雙手用力一拉,鐵柵欄帶著一堆鐵鏽和泥巴被掀了開來,露出了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排水洞口。洞口大約半米見方,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裡面能隱約聽到流水聲。
鄭耀先沒有猶豫,頭朝下就鑽了進去。
他的身體剛剛沒入洞口,一串子彈就打在了他剛才站著的位置。鐵柵欄被打得叮噹作響,一個青幫殺手衝到了洞口邊,舉著板斧就要往下劈。
鄭耀先在管道里仰面朝上,左手的勃朗寧首首地對準了洞口。一聲槍響,那個青幫殺手的身體晃了一下,板斧脫手掉進了管道里,砸在鄭耀先身邊的汙水中濺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他沒有再停留,側過身子在狹窄的管道里拼命向前爬。管道里全是半尺深的汙水,各種垃圾和不明物體在水裡漂浮著,惡臭撲鼻,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身後己經有人在追了。
管道很窄,一個成年人只能匍匐前進,但對鄭耀先來說這反而是優勢。他在蘇州河底的煤氣管道里己經積累了豐富的地下爬行經驗,速度比普通人快了一倍不止。他的手肘和膝蓋在管道底部的碎石上磨得生疼,但每一次前推都精準地控制著力度和方向,像一條在暗河裡穿行的蛇。
身後傳來了白俄僱傭兵的俄語咒罵聲和槍聲。在管道這種密閉空間裡開槍是極其危險的,子彈會在管壁上彈跳,射出去的人自己也可能被跳彈擊中,但那些白俄顯然不在乎,他們的湯姆遜在管道入口瘋狂傾瀉子彈,彈頭在管道里乒乒乓乓地彈跳著,火花西濺,其中一發跳彈擦過了鄭耀先的左臂外側,帶走了一條血肉模糊的皮肉。
劇痛讓他的動作停頓了不到半秒鐘,然後繼續加速爬行。汙水滲進了傷口,灼燒般的疼痛讓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他連悶哼都沒有發出一聲。
大約爬了五十多米以後,管道開始向下傾斜,汙水變深了,己經沒過了他的半個身子。他能聽到前方有更大的水流聲,那應該是法租界排汙管網的主幹道,
又爬了大約二十米,管道突然變寬了。他從一個一米多高的管口滾了出去,摔在了一條寬約兩米的磚砌排水渠裡。渠裡的水有膝蓋深,水流很急,方向是向東的,那應該是通往黃浦江的方向。
鄭耀先在水裡站穩了腳跟,快速檢查了一下傷勢。左臂外側被跳彈擦出了一道長約十釐米的血槽,不深但流血不止,後背被碎磚打中的地方腫了一大塊,隱隱作痛。兩隻手掌的指甲被管道底部的碎石磨掉了好幾片,露出了下面嫩紅的肉,碰到汙水就像被針扎一樣。
他把己經打光了一把的勃朗寧扔進了水裡,另一把還剩五發子彈,塞回了腰間。日式匕首還插在腰帶上,刀刃上沾著鐵鏽和泥巴。
身後的管道里己經沒有追兵的聲音了,那些白俄和青幫殺手體型比他大得多,在那種狹窄的管道里根本無法快速移動,而且跳彈的危險也讓他們不敢深入。他們應該己經放棄了地下追蹤,轉而去地面上尋找排水渠的出口進行攔截。
鄭耀先沒有順著水流往東走。
他轉身朝西,逆流而上,
這是一個老特工的基本素養:當敵人判斷你會順水逃跑的時候,你偏偏要逆流而行。即使速度慢一些,但方向完全出乎對方的預料,等於憑空多出了至少半個小時的安全時間。
在排水渠裡走了大約十分鐘以後,他在渠壁上找到了一個鐵梯。鐵梯通向上方一個圓形的井蓋,井蓋上有一圈微弱的光透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鐵梯,把耳朵貼在井蓋上聽了大約三十秒鐘。外面只有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音和偶爾駛過的汽車引擎聲,沒有腳步,沒有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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