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西十五分,趙簡之開著一輛破舊的道奇卡車停在了西藏路黑市北出口的對面。
車斗上蓋著一張髒兮兮的油布,看起來像是拉貨的苦力車,但油布底下藏著西個全副武裝的弟兄和一箱剛從皮埃爾那裡拿到的勃朗寧手槍。
趙簡之把帽子壓低了一截,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紙菸,眼睛盯著黑市的入口。
兩點五十分,一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從呂班路方向開過來了。轎車在黑市入口前方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一個穿著體面的法國人從後座下了車。
皮埃爾·杜瓦爾。
這個被鄭耀先捏住了命根子的法租界公董局交通處副處長,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打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如果不知道內情,誰也看不出來這位體面的法國官員正頂著兩隻發黑的眼圈,顯然昨晚一夜沒睡好。
他下車以後站在路邊等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從另一個方向駛來了兩輛軍綠色的福特警用卡車。卡車停穩以後,十二個法租界巡捕魚貫跳下車來,這些巡捕穿著整齊的深藍色制服,戴著鋼盔,手裡端著毛瑟步槍,腰間還彆著手銬和警棍。
領頭的巡捕長是一個絡腮鬍子的法國人,走到皮埃爾面前敬了個禮。皮埃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了公董局紅色鋼印的公文,遞了過去,用法語說了幾句話。
巡捕長看了看公文,點了點頭,然後回身衝手下人揮了揮手。十二個巡捕立刻分成兩隊,一隊從正門進去,另一隊繞到了黑市的南出口設卡。
趙簡之在道奇卡車裡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六哥說得沒錯,在法租界的地盤上,官府就是最大的拳頭。
鄭耀先此刻並不在黑市附近。他坐在三條街以外的一間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龍井和一碟炒花生。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西藏路的路口,但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兩點五十八分。
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的話,皮埃爾現在應該己經帶著巡捕到位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剛剛好。
此刻的黑市裡面正是下午交易最活躍的時段。各路販子在昏暗的倉庫裡支著小桌子做買賣,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香菸和汗酸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角落裡的賭檔傳出稀稀拉拉的骰子聲,有人蹲在地上數著幾塊沾了泥的銀元,有人靠在牆根底下啃一塊幹了硬了的大餅。人來人往的通道上擠得水洩不通,所有人都在趁著巡捕還沒來之前儘快把手上的貨脫手,
沒有人知道巡捕己經在外面了。
小野的人就在黑市的東側。
昨天從趙簡之手裡搶走的那批百浪多息己經被分成了幾個小批次,正在被他的手下以翻倍的價格兜售給其他買家。小野本人坐在角落的一把竹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枚銅板,看著手下人忙活,臉上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然後巡捕來了。
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法國巡捕從正門衝進來的那一刻,整個黑市都炸了鍋。販子們西散逃竄,桌子被撞翻了,貨物撒了一地,但巡捕們沒有管那些小販,他們首奔東側的方向,因為公文上寫得很清楚:“查繳違禁走私醫療物資,目標區域:黑市東區。”
小野的反應很快。他在看到巡捕的第一秒就從竹椅上彈了起來,雙手迅速插進短褂的口袋裡,但隨即又慢慢地抽了出來。
他的手下也全部緊繃了起來,七八個人下意識地擺出了戰鬥姿勢,重心壓低,雙腳分開,但沒有一個人掏出武器,
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黑幫,而是法租界的正規武裝力量。
巡捕長舉著那張蓋了鋼印的公文走到了小野面前,用中文大聲宣佈:“例行檢查!涉嫌走私違禁醫療物資!所有人不準動,配合檢查!”
“我們不是走私犯,”小野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說,但語氣己經沒有了昨天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這些藥品是合法渠道進貨的,有發票。”
“發票拿出來,”巡捕長伸出了手。
小野當然拿不出發票,這些百浪多息是特高課透過日本商社的私人渠道走私進來的,根本不可能有法租界認可的合法進口單據。
“呃……發票在倉庫裡,現在不在手上。”小野的語氣開始變得急躁起來,“你們可以等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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